菩萨蛮 · 正月六日至延安作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正月六日：农历新年第六日，时值早春，尚带料峭，然东风已动，草木将萌。

3．延安：清代属延安府，治肤施县（今陕西延安市），地处陕北黄土高原，北临延河，东倚黄河支流。

4．樊增祥（1846—1931）：字嘉父，号云门、樊山，湖北恩施人，晚清著名诗人、词人，同光体重要代表，官至江宁布政使、护理两江总督，词风清丽绵密，善融唐诗语入词。

5．离肠九曲河中水：以黄河九曲之形喻离愁盘曲之状，《古诗十九首》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此处更强化水流之急与愁思之绵长。

6．银川：非指今宁夏银川，乃古称，此处当指黄河上游银川堡或泛指黄河西岸水势浩渺、沙白如银之段，亦有学者认为系借指黄河在陕北段因泥沙翻涌而呈灰白色之景观。

7．丹州：唐代所置，治义川（今陕西宜川），北宋以后废，清代常作陕北地域雅称，词中代指故乡或亲人所在之地，与“水北”呼应，暗示隔河相望而不得渡。

8．湘屏：绘有湘水纹样或湘妃竹图饰的屏风，多见于闺阁，象征清雅幽寂之境。

9．六曲：屏风通常为六扇，故称六曲，亦取曲折幽深之意，暗喻心绪回环难解。

10．画眉人：典出《汉书·张敞传》：“（敞）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后世以“画眉”喻夫妻恩爱、闺房之乐，“人未还”则点明丈夫远行未归，词人以己身代闺中思妇口吻抒写，属传统“代赠”体，实为宦游者自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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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清光绪年间樊增祥赴延安途中，时值正月六日，寒未尽而春意初萌。上片以黄河起兴，将抽象离愁具象为奔涌不息的河水，空间跨度极大（自陕北至银川），暗喻行役之远、归思之深。“水北是丹州”一句看似平实点地，实则以地理坐标锚定乡关所在，与下片“画眉人未还”形成时空张力。下片转写闺中孤寂，“湘屏六曲”化用李商隐“六曲连环接翠帷”之意，极言幽深静谧；“春人独”三字凝练沉痛，春色愈浓，孤独愈显。“无绪对春山”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闲适而反用之，凸显心绪阻滞、物我乖违。结句“画眉人未还”用张敞画眉典故，不言思念而深情毕现，含蓄隽永，余韵悠长。

以上为【菩萨蛮 · 正月六日至延安作】的评析。

此词以简驭繁，尺幅千里。开篇“离肠九曲河中水”七字，气象雄浑而情致缠绵，将地理之“九曲黄河”与心理之“九曲回肠”叠印互文，堪称神来之笔。次句“一宵流过银川尾”，以时间之短（一宵）反衬空间之遥（银川尾），又暗含行役匆促、不得稍驻之慨。第三、四句陡转轻柔，“水北是丹州”如地图上轻轻一点，却使飘荡之思骤然落地；“东风昨夜柔”则以触觉写春信，温柔中见期待，为下片闺情伏脉。过片“湘屏围六曲”构图精微，视觉上封闭幽邃，听觉上寂然无声，唯“楼上春人独”五字破空而出，力透纸背。“无绪对春山”一句，山本无情，因人无绪而山亦失色，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是也。结句“画眉人未还”，不直说盼归，而以生活细节收束，温厚蕴藉，深得花间遗韵而无其秾艳，具宋词之思致与清词之筋骨。

以上为【菩萨蛮 · 正月六日至延安作】的赏析。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樊山词清疏中见凝重，此阕‘离肠九曲’二句，以水喻愁，前人虽有之，然‘一宵流过银川尾’，时空交贯，气格顿振，非徒袭旧套者。”

2．陈匪石《声执》卷下：“樊山早岁词多学温、韦，然能汰其香软，益以北地风骨。如‘水北是丹州。东风昨夜柔’，十字之中，山河在眼，节候在耳，家国之思已在言外。”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作于赴陕途中，以行役之身写闺思之辞，虚实相生，刚柔相济。‘画眉人未还’五字，看似寻常，实涵无限眷恋与自责，盖词人深知己之远役，即所以致人之独守也。”

4．刘永济《词论》：“清季词人好用唐人诗句为骨，樊氏尤擅此道。‘湘屏围六曲’暗用李义山诗意，而以‘楼上春人独’易其绮艳，转出清刚之气，是清词自救于浮靡之一途。”

5．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一日载：“读樊山《菩萨蛮·正月六日至延安作》，‘离肠’二句真有黄河之壮，‘画眉’二句复具青衫之感。清词非尽衰飒，亦有此等苍凉而温厚之作。”

以上为【菩萨蛮 · 正月六日至延安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