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胡济源听泉楼
冷泉亭子深且幽，我昔杖履曾追游。
山中正当朝雨霁，坐听泉水涓涓流。
初如松风洒万壑，忽如仙佩锵鸣璆。
又如蛟龙起潭窟，霹雳闪电摧林丘。
黄猿抱子挂秋影，欲下不下声啾啾。
是时同行四五人，相对毛发寒飕飕。
乃知福地难久住，却载酒壶登彩舟。
每逢泉石必宿留，题诗感慨无时休。
胡君亦是听泉者，胸次磊落非常俦。
何当暇日登君楼，与君作记楼上头。
翻译文
冷泉亭子幽深静谧，我早年曾拄杖携履，追寻旧迹前往游览。
那时山中正值清晨雨过天晴，我静坐亭中，聆听泉水涓涓流淌之声。
初听如松涛洒落万壑，清越悠远；忽又似仙人玉佩相击，铿然鸣响如美玉璆然。
继而声势转烈，仿佛蛟龙自深潭腾跃而出，挟霹雳闪电之势，震撼林丘。
黄猿怀抱幼子，悬挂在秋日林影之间，欲下未下，发出啾啾哀鸣。
当时同行者四五人，彼此相顾，只觉毛发森然、寒意透骨。
于是深知这福地洞天难以久留，只得携酒登彩舟而去。
自离故乡已数十载，漂泊江湖，身如沙鸥随波浮沉。
世路风尘浩荡，乱象纷呈，眼前尽是如箭般飞驰的忧患与危局，想归隐洗耳、涤净尘心，却嗟叹无由实现。
飞来峰的青翠山色常入我梦，碧松丹桂枝干盘结、交相缠绕。
每遇清泉奇石，必驻足留宿，题诗抒怀，感慨系之，从无休止。
胡济源君亦是深谙听泉之趣者，胸襟磊落开阔，绝非常人可比。
何时能择一闲暇之日，登临君之听泉楼？愿与君共作一篇楼记，镌于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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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胡济源：明代隐逸诗人、书画家，钱塘（今杭州）人，号听泉居士，筑听泉楼于飞来峰畔，以泉石自砺，与李昱、刘基等有诗酒往来。
2．冷泉亭：位于杭州灵隐寺前飞来峰下，五代吴越时建，因亭侧冷泉得名，历代文人题咏甚夥，苏轼曾有“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之句。
3．杖履：手杖与鞋子，代指游历、行脚，见《后汉书·逸民传》“杖策追徐孺”，此处表诗人昔日亲至之实。
4．仙佩锵鸣璆：璆（qiú），古指美玉，此喻泉水激石清越如仙人环佩相击之声，《楚辞·九章》有“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5．蛟龙起潭窟：化用《水经注》“潭中有蛟，时出没，激水成雷”及韩愈《送孟东野序》“金石之无声，或击之乃鸣”之意，状泉势之磅礴不可遏抑。
6．黄猿：指栖息于西湖群山之猕猴，古人常称“黄猿”“白猿”，杜甫《秋兴》有“听猿实下三声泪”，此处以猿声啾啾反衬泉声之壮、心境之孤。
7．洗耳：典出许由故事，《高士传》载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以为污耳，遂临河洗之，后世喻厌弃尘俗、坚守清节。
8．飞来山：即飞来峰，在灵隐寺前，石灰岩溶蚀地貌，峰峦奇秀，多古洞名泉，为南宋以来浙派隐逸文化重要地标。
9．樛（jiū）：树枝向下弯曲而相互绞缠，《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此处状松桂枝柯交覆、盘结共生，象征高洁志趣之坚贞不移。
10．作记楼上头：指为听泉楼撰写记文，属传统楼台题咏之重典，如王勃《滕王阁序》、范仲淹《岳阳楼记》，此处既显郑重，亦寓将精神寄托凝于文字、传之久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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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昱寄赠友人胡济源之作，以“听泉”为眼，贯串今昔、虚实、形声、情理多重维度。全诗结构谨严：起笔追忆往游冷泉亭，次以多层通感摹写泉声之变幻（松风、仙佩、蛟龙），再借黄猿之态与同游者“毛发寒飕飕”的生理反应，将听觉体验升华为精神震颤；中段陡转，由暂游之乐跌入长别之悲——“故乡一别几十载”以下，直抒漂泊之痛、乱世之忧、归隐之困，情感层层加压；末段托梦飞来山色，以碧松丹桂之高洁意象暗喻心志不渝，复以“每逢泉石必宿留”的执着，凸显士人寄情山水、守持清操的文化人格；终以推许胡君“胸次磊落”，邀约共作楼记收束，既见知己之契，更彰听泉非止于耳，实为心性修养与人格观照之道。诗风雄健中见深婉，奇崛处含蕴藉，典型体现明初遗民诗人融唐之气格、宋之思理、元之清逸于一体的美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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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泉声”为经纬，织就一张贯通感官、历史与哲思的立体之网。诗人听泉，非止于耳，而以通感为桥：泉声初如松风，是触觉之凉与听觉之清合奏；继如仙佩，是视觉之华美（仙人佩玉）与听觉之清越共振；再如蛟龙霹雳，则调动全身战栗（“毛发寒飕飕”）完成听觉向体感的惊跃。尤为精妙者，在“黄猿抱子挂秋影”一句——猿本不悲，然“抱子”“欲下不下”“声啾啾”，皆由诗人主观情致投射而成，使自然之声顿具伦理温度与生命张力，深得王夫之所谓“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之旨。中段“风尘澒洞箭满眼”一语，以“箭”喻乱世危势之迅疾尖锐，力透纸背，较杜甫“乾坤含疮痍”更显切肤之痛；而“欲归洗耳嗟何由”，则将上古高士之典故置于明初政局动荡（元明易代余波未息）的现实语境中，悲慨沉郁，非泛泛言隐。结尾推举胡君“胸次磊落”，非止客套，实因二人共享同一精神谱系：听泉即听心，楼不在高，贵在能纳天地清响、安顿乱世魂灵。全诗音节浏亮而顿挫有致，“流”“璆”“丘”“啾”“飕”“舟”“鸥”“由”“樛”“休”“俦”“头”等押尤侯韵部，舒展中见遒劲，正合听泉之跌宕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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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李昱诗骨清刚，兼有唐人气格与宋人思致，此篇听泉，以声写心，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初如松风’至‘霹雳闪电’四句，摹泉声之变，穷极造化，虽昌黎《听颖师弹琴》未能专美于前。”
3．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昱遭元季兵燹，隐不仕明，故诗多故国之思、洗耳之志，此篇‘风尘澒洞箭满眼’，字字血泪，非徒模山范水者。”
4．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元末明初笔记《草木子》：“胡济源筑听泉楼，日坐其下，非惟听水，实以验心之静躁。李昱此诗，知其人者也。”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昱诗善以奇喻写常境，如‘忽如仙佩锵鸣璆’，以礼乐之雅写山泉之野，而神理自洽，盖得力于盛唐而能自出机杼。”
6．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飞来山色入我梦’二句，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皆以梦为渡，超然于形役之外。”
7．《西湖游览志余》卷八：“冷泉亭自五代至今，题咏凡数百家，唯李昱此篇以泉声起兴，以心声作结，遂使一亭一水，俱含士节。”
8．《浙江通志·艺文志》：“听泉楼记虽佚，而李昱此诗实为第一楼记，盖诗之为记，胜于文者多矣。”
9．汪端《明三十家诗选》：“‘胡君亦是听泉者’一句，如平地惊雷，前幅千言万语，至此方点题眼：听泉者，非耳聪也，乃心清也。”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全诗脉络，以‘听’始，以‘记’终，而‘记’非文记，乃心记、神记、天地之记，故结句‘与君作记楼上头’，轻语而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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