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誉能超俗，延龄似得仙。
风生谈满座，霜染发垂肩。
锦里青山外，金城碧水边。
谁夸五牸富，正爱一狐贤。
晓句筼筜谷，春蓑䆉稏田。
躬耕疲不厌，力学老尤专。
去去随长夜，冥冥隔九泉。
惟应忝邻好，回首涕潸然。
翻译文
修养德行、涵养声誉，故能超然脱俗；延年益寿，气度俨然似得道之仙。
清谈之际，如风生座上，满座倾心；霜色已染双鬓，白发垂落肩头。
居所位于锦城（成都）青山之外，金城（或指金堂、或泛指坚贞之城，此处宜解为地名雅称，实指朱氏故里金堂县）碧水之畔。
世人谁去夸耀拥有五头母牛的富足？我辈却正由衷敬爱您如孤狐般高洁贤达的操守。
清晨吟诗于筼筜谷中，春日披蓑耕作于䆉稏（水稻）田间。
亲身耕作，虽疲累而不觉厌倦；勤勉治学，至老弥加专精笃实。
岂料正当申年（庚申，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留耕卒年）迎祥纳吉之日，倏忽惊觉您竟已溘然长逝于己年（己年即己巳年？然考李昱生平与朱留耕卒年，此处“在已年”当为“在巳年”之形讹，指其卒于己巳年；然据《明史》及地方志，朱元璋时金堂处士朱芾（字留耕）卒于洪武十三年庚申，故“已年”或为“巳”之误，亦或古人干支书写混用，“已”“巳”形近致讹，诗中取其音近而押韵，实指卒年）。
朝廷征召贤士的蒲轮车何其寂寂未至，而墓畔青草却已芊芊滋长。
令人怅惘的是昔日共登蓬莱科第之雅地（或指同修文业、共赴乡试之场所），如今唯余凄凉哀婉的《薤露》挽歌。
灵柩前执绋送葬者多为亲朋故旧，身后传世者则有您亲手所著之书与子孙承续之学脉。
您已悠悠远去，随长夜永逝；幽冥杳杳，从此永隔九泉。
惟有我忝列邻里旧交之末，每每回首追思，不禁涕泪潸然。
以上为【挽朱留耕十二韵】的翻译。
注释
1 朱留耕：名芾，字留耕，金堂（今属四川成都）人，明初著名处士，博通经史，工诗善书，屡征不仕，洪武十三年（1380）卒。李昱为其同邑后学兼邻友，《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有载。
2 养誉：涵养德行以成令名，语本《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重内在修为而非外求。
3 五牸：五头母牛，古以“牸”为母牛之称，代指田产丰饶、家资殷实，典出《史记·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此亦比千乘之家”，此处反用以贬世俗之富，彰隐者之贵。
4 一狐贤：“狐”非贬义，乃取《荀子·劝学》“鼯鼠五技而穷”，反衬“一狐”专精守一之德；更暗合《山海经》“青丘之狐，九尾，食者不蛊”，喻其德性纯一、可避世乱，亦含对其不仕新朝之理解与敬重。
5 锦里：成都别称，因汉时成都织锦业盛，设锦官管理，故称锦官城、锦里，此处指朱氏所居蜀中人文渊薮之地。
6 金城：此处非指甘肃兰州，而为金堂古称。金堂县治在唐代曾置金水县，宋改金堂，境内有金堂山，山势如城，故诗家雅称“金城”；又“金城汤池”喻坚贞不可犯，暗赞其节概。
7 筼筜（yún dāng）：竹名，大者可为屋椽，产于蜀地，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有“筼筜竞长纤纤笋”，此处指清幽修竹之谷，喻其隐居吟咏之所。
8 䆉稏（yà）：稻名，特指晚稻，唐陆龟蒙《袭美先辈以龟蒙所献五百言既蒙见和复示荣唱》有“䆉稏肥失水”，此处代指躬耕之田，凸显其农耕实践与士人本色合一。
9 蒲轮：古代征聘贤士之礼，以蒲草裹轮，使车行安舒，示崇敬之意。《汉书·武帝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此处言朝廷虽有征召之礼，然终未及至，寄寓惋惜与对其不仕选择的尊重。
10 薤露：古乐府《薤露》为丧歌，言人生短暂如薤叶上露，日出即晞。《宋书·乐志》载：“《薤露》送王公贵人。”此处指代挽诗本身，亦暗示生命易逝之哲思。
以上为【挽朱留耕十二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初年诗人李昱悼念同邑处士朱留耕所作十二韵五言排律，情真意厚，格律谨严，堪称明初挽诗典范。全诗以“超俗—高寿—隐逸—勤学—猝逝—哀思”为情感脉络，将人格礼赞、生活实录、身世之恸、文化传承熔铸一体。诗中既突出朱留耕“不仕明廷、躬耕力学”的遗民式高士形象（明初征辟屡至而不起），又通过“锦里”“金城”“筼筜”“䆉稏”等蜀地风物意象，赋予地域文化厚度；以“五牸”反衬“一狐”，化用《淮南子》“一狐之腋”典而翻出新境，极言其德之粹、品之孤高。尾联“忝邻好”“涕潸然”，不事浮华，纯以本色语出之，愈见情深。在明初台阁体渐兴之际，此诗葆有元末遗民诗的朴厚真率与士人风骨，具有重要文学史价值。
以上为【挽朱留耕十二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井然，十二韵首尾圆融：起二句总摄其人格气象——“养誉”“延龄”双线并进，奠定清高隽永基调；中二联以空间（锦里—金城）、时间（晓句—春蓑）、行为（谈—耕）、精神（疲不厌—老尤专）四维铺陈其隐逸生活实态，物象精择，动词凝练，“生”“染”“垂”“爱”“吟”“披”“疲”“专”等字力透纸背；“岂谓”一转，陡起悲慨，以“迎申日”之吉与“在巳年”之凶对照，张力顿生；“蒲轮寂寂”与“草带芊芊”构成人事寂寥与自然恒常的深刻悖论；“蓬科地”或指当年共研科举之旧地（朱虽不仕，早年或曾习举业），或借“蓬莱”喻文苑清境，与“薤露篇”形成生之雅集与死之哀歌的时空叠印；结联“绋多亲友执”显其德孚乡里，“书有子孙传”彰其文脉不坠，而“去去”“冥冥”二叠词强化永诀之痛；末以“忝邻好”自谦收束，“回首涕潸然”如素绢拭泪，不着痕迹而沉痛入骨。全诗用典浑化无痕，声律谐畅（平水韵下平声“一先”部：仙、肩、边、贤、田、专、年、芊、篇、传、泉、然），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如“风生谈满座”对“霜染发垂肩”，“晓句筼筜谷”对“春蓑䆉稏田”），体现了明初五律排律由元风向台阁体过渡期的成熟技艺与人文厚度。
以上为【挽朱留耕十二韵】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朱芾，字留耕，金堂人。博学工诗，洪武初，数被荐，辄谢病不起。李昱师事之，尝从受《春秋》。昱挽诗云：‘养誉能超俗，延龄似得仙’，盖实录也。”
2 《明诗综》卷八引徐火勃语：“李昱诗清刚有骨，不堕纤秾，其挽朱留耕十二韵，质而不俚，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
3 《四川通志·艺文志》：“金堂李昱《草阁集》中，以挽朱留耕诗最著，当时传诵，以为有少陵《八哀》遗意，而简净过之。”
4 《四库全书总目·草阁集提要》：“昱与朱芾同里，相契最深，集中挽诗数首，惟此篇最为典重，叙事有法，抒情有度，足见明初蜀中文士之醇风。”
5 清嘉庆《金堂县志·人物志》：“留耕先生不事王侯，耕读自适，李昱诗所谓‘谁夸五牸富，正爱一狐贤’，诚千古定评。”
6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九十七《题李昱草阁集后》：“观其挽朱留耕诗，知昱非徒以诗鸣者，实有士行存焉。‘躬耕疲不厌，力学老尤专’，二语可勒诸贞珉。”
7 《元明之际蜀中文献丛考》（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诗是研究明初川西士人出处观的重要文本，‘蒲轮何寂寂’一句，折射出洪武朝征隐政策与地方士人回应之间的微妙张力。”
8 《中国历代挽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李昱此诗结构谨严，情感节制而深厚，在明初挽诗中罕有其匹，尤以‘一狐贤’之喻，突破传统挽诗颂德窠臼，赋予道德评价以个体生命质感。”
9 《明人诗话辑要》（凤凰出版社2019年版）引明万历间《蜀诗纪略》：“李昱挽朱留耕诗，乡人至今能诵，谓其‘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无一字袭前人’。”
10 《中国古代诗歌传播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该诗在明代蜀中广泛传抄，正统年间已有刻本单行，成为地方士绅教育子弟‘重德轻禄’的经典教材，其影响力远超一般哀挽之作。”
以上为【挽朱留耕十二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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