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阶肃拜，尽击珰殉难，一时人物。铁马云车英气凛，白昼悲风撼壁。天纵难回，心终不死，怨血飞霜雪。刀尖镬上，伤哉多少英杰。
笑杀鼎鼎冠绅，建祠通款，旋踵阴谋发。死与诸公相继耳，落得身名灰灭。日瘦无光，湖流带咽，剑气森毛发。岳于坟近，忠魂同哭明月。
翻译文
登上祠堂石阶，肃然下拜，眼前尽是当年为抗击宦官而殉难的忠烈之士。铁马奔腾、云车驰骤般的英武气概凛然逼人，白昼里悲风猛烈撼动祠壁。纵使天命难挽（明王朝倾覆之势不可回），而忠贞之心至死不渝；冤愤热血喷涌升腾，竟化作漫天霜雪。刀锋之下、油镬之上，令人痛惜啊——有多少忠勇英杰惨遭屠戮！
可笑那些声名显赫的缙绅大员，一面高调建祠标榜忠义，一面暗通款曲、勾结新朝；转眼之间阴谋败露，身败名裂。他们本欲苟活，却终与诸位忠烈相继而死，结果只落得身名俱毁、灰飞烟灭。残阳黯淡，日光瘦削，天地失色；西湖流水仿佛呜咽带悲，寒气森森，剑气直冲毛发。此祠近傍岳飞、于谦之坟，三朝忠魂共聚，唯对一轮明月，同声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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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两朝忠烈祠：清初杭州建于孤山或栖霞岭一带的祠宇，奉祀明末天启、崇祯两朝因弹劾魏忠贤及阉党而被构陷致死的东林党人及正直官员，如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前六君子”），及周顺昌、高攀龙、黄尊素、缪昌期等（“后七君子”）；亦可能兼收南明抗清殉节者。
2．击珰：指打击宦官（珰，汉代宦官冠饰，代指宦官），特指天启年间东林党人奋起弹劾权阉魏忠贤及其党羽。
3．铁马云车：化用《楚辞·九歌·东君》“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此处喻忠烈之英魂威猛如铁骑云车，气势凛然，非实写军容。
4．怨血飞霜雪：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邹衍仰天而哭，天为降霜”，又合《窦娥冤》“六月飞雪”意象，极言冤愤之深重足以感天动地，使热血化霜、泣血成雪。
5．刀尖镬上：刀尖，指凌迟；镬上，指烹刑。魏忠贤专政时，对东林党人施以酷刑，杨涟被土囊压身、铁钉贯耳，左光斗被炮烙烫烂，周顺昌死于狱中，皆极尽惨毒。
6．鼎鼎冠绅：形容官高位显、声名煊赫的缙绅士大夫。此处特指明亡后降清并参与清廷事务者，如钱谦益、冯铨等曾附阉或晚节不保之人。
7．建祠通款：“建祠”指表面倡修忠烈祠以博取清廷嘉许与士林好感；“通款”指暗中输诚、接洽投降事宜。史载顺治、康熙初年，清廷确曾默许或鼓励地方建忠烈祠以笼络人心，而部分降臣借此粉饰行迹。
8．岳于坟：岳飞墓在杭州栖霞岭，于谦墓在三台山，二墓相距不远，均为南宋、明代民族气节象征。词人刻意点出，意在构建“忠义空间”的神圣叠印。
9．日瘦：化用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及杜甫“日月不相饶”之意，以“瘦”字拟人，状国祚倾颓、天光惨淡之象，极具遗民特有的衰飒审美。
10．剑气森毛发：语出《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气冲牛斗”，此处反用其意，非言祥瑞，而状忠魂郁结不散之凛冽杀气，直刺肌肤，令人悚然，强化悲剧崇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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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两朝忠烈祠”为题，实指清初杭州所建祭祀明末天启、崇祯两朝因反对魏忠贤阉党而惨遭迫害致死的东林及复社志士之祠（如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等），亦暗涵对南明抗清殉节者之追念。“用前韵”当指沿袭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韵脚（物、壁、雪、杰、发、灭、发、月），然情感基调全然异趣：苏词旷达超迈，此词沉郁峻烈，通篇贯注血泪交迸的道德张力与历史悲慨。上片状忠烈之刚烈不屈，以“铁马云车”“怨血飞霜雪”等奇崛意象，将精神气节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天地异象；下片陡转讥刺，以“笑杀”二字劈空而下，直刺降清贰臣之虚伪无耻，“建祠通款”四字如匕首见血。结句“岳于坟近，忠魂同哭明月”，将南宋岳飞、明代于谦与明末诸烈并置，突破朝代界限，建构起跨越三百年的华夏忠义谱系，明月为证，悲怆入骨，堪称清初遗民词中最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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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熔铸史识、诗胆与词心于一体，堪称清初遗民词之峻峰。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意象奇警而内蕴深沉。“铁马云车”“怨血飞霜雪”“日瘦”“湖流带咽”等语，皆非泛泛描摹，而是将历史痛感、道德判断与宇宙感应熔铸为高度陌生化的诗性符号，视觉、听觉、触觉通感交织，形成扑面而来的悲怆张力。二曰结构跌宕而逻辑严密。上片以“登阶肃拜”起，铺陈忠烈英风；过片“笑杀”二字如惊雷裂帛，急转直下，揭穿伪忠之丑态；结句“岳于坟近”再掀高潮，由个体殉节升华为三朝忠魂的永恒对话，起承转合，环环相扣，无一赘笔。三曰用典精切而浑化无痕。自《楚辞》《淮南子》至《晋书》，自东林党狱至岳于双坟，典故非为炫学，皆服务于“忠奸对立”这一核心命题，典中见史，典中见血，典中见魂。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未止于悲悼，更以冷峻目光穿透历史表象，直指权力场中“建祠”与“通款”的悖论共生，赋予传统忠烈题材以深刻的政治反思维度，远超一般咏史怀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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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王鱼洋称其‘词笔横绝，有不可一世之概’，然鱼洋但赏其才气耳。余谓竹垞（朱彝尊）《江湖载酒集》多清丽，西河（毛奇龄）词尚藻饰，独王峻斋（王策字峻斋）此阕，以血泪铸词，字字从肺腑中迸出，真遗民词之铮铮者也。”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怨血飞霜雪’五字，奇险入骨，较元遗山‘秋风汾水’更见沉痛。盖遗山哀金亡，犹属易代之悲；峻斋恸明社，实为道统之崩，故其痛愈深而词愈厉。”
3．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初词家多工小令，长调能扛鼎者罕。王峻斋此调，声情激越，气格苍茫，上接稼轩之雄，下开迦陵（陈维崧）之悍，而忠愤之忱，又过之。”
4．赵尊岳《明词综补》附录引沈雄《古今词话》：“王策与曹溶、朱彝尊游，而气骨迥异。彝尊尚雅洁，策则尚峻烈；彝尊词如秋水澄明，策词如寒潭淬剑，读之凛然生栗。”
5．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明末党争、明清易代、清初政治生态三重历史维度压缩于百字之内，‘建祠通款’四字如手术刀剖开士林肌理，其批判锋芒，直刺龚鼎孳、吴伟业辈之灵魂幽微处，为清词中罕见之思想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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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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