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古五十五首
【其一】
古洞桃花发嫩枝,施朱施粉两相宜。
【其二】
田库翁翁两鬓霜,苦贪浊酒弄觥觞。
儿孙步步相随逐,扶得归家又发狂。
【其三】
收拾成都卖卜家,君平术肆独宏开。
闹中人献支机石,掀倒卦盘归去来。
【其四】
一块郴州铁,浑仑擘不开。
轮槌轻击著,雪刃暗飞来。
【其五】
势罢奴欺主,年衰鬼弄人。
南泉招致得,冷泪湿衣巾。
【其六】
落赖儿郎自小愚,为贪花酒废诗书。
当时早得严师训,破坏箕裘未到渠。
【其七】
美如西子离金阙,娇似杨妃倚玉楼。
犹把琵琶半遮面,不令人见转风流。
【其八】
【其九】
碧绿青红百样花,尽从春色巧安排。
【其十】
黄金肌骨铁心肠,晓出重城眩巧妆。
赚入涅槃门路去,连天荒草看人忙。
【其十一】
拟学鹏抟九万风,谁知折翅鸟窠中。
至今秦望山前雨,血泪千林花泪红。
【其十二】
苦恋京华不肯归,行装须待送穷时。
茆船寂寞烟汀月,别后何人更有诗。
【其十三】
仙翁还旆武陵家,仙女欢迎步彩霞。
贪弄玉箫频劝酒,不知凋尽碧桃花。
【其十四】
南阳家法是人知,刚被丹霞教坏伊。
致使亲生龙凤子,一时翻作鼠黏儿。
【其十五】
送目群飞野鸭边,不胜情事与谁论。
轻轻扭定娘生鼻,海月山云亦断魂。
【其十六】
脱体无依是病由,直须大死一回休。
西江吸尽无涓滴,便解人前不识羞。
【其十七】
闪电光中夺信旗,怒雷一击丧全机。
从兹独据雄峰顶,佛祖低头听指挥。
【其十八】
鼻孔亲遭扭捏来,乞儿得食向人夸。
雄峰独坐称奇特,断绠何曾是活蛇。
【其十九】
破镜生儿惜似金,晨昏不敢离烟林。
羽毛长就飞求食,聚口纷争吃母心。
【其二十】
学得陶朱小术些,当场撮弄数般花。
虽然过得常人眼,到底难瞒是作家。
【其二十一】
云鬓慵梳劣性多,逢人专要逞岝崿。
门前落节归夸俊,不柰爷爷咬齿何。
【其二十二】
飞骑将军入虏庭,兵机炼得十分精。
谁知败绩缘欺敌,致使凌烟易姓名。
【其二十三】
南国江山入战图,生灵何处问渔樵。
凭君休说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其二十四】
柳挂金丝莺织晓,花铺翠锦蝶眠春。
见成一幅新图画,不待王维手眼亲。
【其二十五】
胡饼朝朝供一僧,知他结了几生冤。
甜瓜换得胡卢种,才出头来便灭门。
【其二十六】
赤穷王老卖浑身,贱似黄金贵似尘。
不费分文收买得,一程送与采樵人。
【其二十七】
太平时节岁丰登,旅不赍粮户不扃。
官路无人夜无月,唱歌归去月三更。
【其二十八】
村落谁家丑女儿,爱将苕帚画蛾眉。
逢人掩鼻嫌腥秽,鸦臭当风自不知。
【其二十九】
白发宫娃不解愁,满头犹自插花枝。
曾缘玉儿君王宠,准拟人看似旧时。
【其三十】
霜拂金鞍玉坠腰,鸡声催入紫宸朝。
何如云壑饱清梦,残月半窗松影摇。
【其三十一】
浊酒松醪吃两钟,醉拖长袖舞春风。
天崩地裂谁能管,几见落花堆乱红。
【其三十二】
吃粥吃饭过,听风听雨眠。
风光俱买尽,不费一文钱。
【其三十三】
十字街头铺席开,牛溲马勃尽收来。
等闲落在名医手,贵贱无非是药材。
【其三十四】
八面玲珑逗月寒,要寻形影十分难。
无端平地生层级,湘北潭南作样看。
【其三十五】
扬下山藤设意深,嗅乌喙药祸沾身。
脚跟未断红丝线,智鉴难逃明眼人。
【其三十六】
爝火初经一线开,宝盘终日自萦回。
也知物理关人事,历尽崎岖心始灰。
【其三十七】
荒废人家命蹇迍,行年在坎鬼临身。
烧钱远送他方去,转祸来为五福神。
【其三十八】
幼小勤书懒出门,春风花柳自村村。
芳心不被笙歌引,时把唐虞子细论。
【其三十九】
剪酥蹙锦上林花,晓怯春寒不放开。
蓦听一声挝羯鼓,檀心远送异香来。
【其四十】
被人驰马拿将去,犹把兵书说未休。
【其四十一】
飞骑将军入虏庭,鎗旗未动死生分。
战酣驰入中军寨,且听元戎议赏勋。
【其四十二】
笼养翎毛不记名,春来巧弄百般声。
临风放出丹山凤,多谢箫韶奏九成。
【其四十三】
霜风括地扫枯荄,谁觉东君令已回。
唯有岭梅曾漏泄,一枝先向雪中开。
【其四十四】
绿萝窗底枕肱时,梦绕华胥客路迷。
听得烟村一声笛,醒来元是住居西。
【其四十五】
九十芳春日,游蜂竞采花。
花归蜜房尽,残叶落谁家。
【其四十六】
道冠儒履佛袈裟,弄鬼精魂却有些。
【其四十七】
拍板门槌伎俩穷,人前偏要辱宗风。
驴鸣狗吠成狼籍,瞒得梁王屈宝公。
【其四十八】
十年不作觚棱梦,一旦来从帝苑游。
召对金鸾酬一问,布衣脱下便封侯。
【其四十九】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其五十】
竺乾窃得屠龙技,袖隐神锋入海南。
弄巧不消人一笑,九年面壁好羞惭。
【其五十一】
平白将身入草窠,折娘生臂冻驴腰。
一年一度嵩山雪,雪有消时恨不消。
【其五十二】
通身红烂业非轻,血染千山草木腥。
一阵西风卷黄叶,月华如水满空庭。
【其五十三】
幽赏春华到画桥,金丝拖柳锦翻桃。
临风不识东皇意,却听流莺舌弄娇。
【其五十四】
身后身前不丈夫,钁头边事想含糊。
不知费几苍松机,换得渠侬破钵盂。
【其五十五】
不依本分去担柴,负石黄梅验作家。
半夜三更设分晓,和糠舂出古菱花。
翻译文
这五十五首《颂古》是南宋临济宗高僧释绍昙所作的禅门颂古诗,非寻常咏物抒情之诗,而是以公案为本、以诗为刃,对禅宗历代著名话头、机锋、典故进行凝练而峻烈的再诠释。其语言或瑰丽如画,或俚俗如市语,或奇崛如剑出鞘,或平淡如家常话,然皆不离“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全组诗无统一叙事线索,每首自成一机锋场域:或颂南泉斩猫之决绝(其五),或讽执相求悟之迷情(其十),或借桃花、春风喻本来面目(其一),或以驴鸣狗吠破宗门虚饰(其四十七),或于“吃粥吃饭”“听风听雨”中显日用即道(其三十二),尤以第四十九首“春有百花秋有月”最为圆熟透脱,成为后世传诵最广的禅诗名句——它并非劝人消极避世,而是截断妄想攀缘,令心契入当下本然之清明。
以上为【颂古五十五首】的翻译。
注释
1 释绍昙: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号野庵,住湖州道场山、杭州净慈寺等,嗣法于无准师范,为南宋后期最具影响力禅师之一,《续传灯录》《增集续传灯录》有传。
2 颂古:禅宗特有文体,以诗偈形式颂扬、阐释古德公案,始于汾阳善昭,盛于雪窦重显,至圜悟克勤《碧岩录》达巅峰;绍昙此组属晚期成熟形态,更具个性锋芒。
3 “古洞桃花”(其一):化用《桃花源记》及禅门“桃华源”公案,喻本自具足之佛性,非待外求;“千年实”指究竟菩提果。
4 “南泉招致得”(其五):指南泉普愿禅师“南泉斩猫”公案,诗中“冷泪湿衣巾”非悲悯猫命,乃叹学人不解杀活自在之机,反堕情识哀怜。
5 “西江吸尽”(其十六):用云门文偃“西江水”话头,喻截断妄流、彻证无依;“不识羞”非失礼,乃破除我法二执后之大自在。
6 “扭定娘生鼻”(其十五):典出马祖道一“即心即佛”后又说“非心非佛”,百丈怀海闻后“扭住师父鼻子”,表直下承当、不容拟议。
7 “胡饼”“甜瓜换胡卢种”(其二十五):谐音双关,“胡卢”即葫芦,暗指“糊涂”;喻修行者以妄逐妄,因果颠倒,终致“灭门”——法身慧命断绝。
8 “赤穷王老”(其二十六):化用《庄子·列御寇》“朱泙漫学屠龙技”典,而翻转为“贱似黄金贵似尘”,赞禅者视万法平等、不取不舍之境界。
9 “竺乾窃得屠龙技”(其五十):竺乾指天竺,屠龙技喻最高禅法;“九年面壁”指达摩,诗谓若仅持技术性修行(如面壁),而无真实开悟,则“好羞惭”。
10 “和糠舂出古菱花”(其五十五):“古菱花”为古镜之雅称,喻清净自性;“和糠”指混杂凡庸、烦恼、劳作等粗粝境,意谓真悟不在离垢取净,而在烦恼即菩提的当下全体呈现。
以上为【颂古五十五首】的注释。
评析
释绍昙《颂古五十五首》是宋代禅诗高峰之作,承杨岐派峻烈家风,融文字禅与默照禅之长,远超一般偈颂之格套。其核心价值在于:以诗为“金刚王宝剑”,每一首都是一则活生生的公案演绎,既具高度文学性,又具严密禅学逻辑。诗中大量运用反讽(如“田库翁翁两鬓霜”讽贪痴老汉)、悖论(“大死一回休”)、突转(“蓦听采樵歌一曲,醒来月挂客愁村”)、意象爆破(“雪刃暗飞来”)等手法,迫使读者脱离概念思维,在语言断裂处直面心源。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避俚俗(“驴鸣狗吠”“胡饼朝朝供一僧”),亦不废典雅(“云鬓慵梳”“金丝拖柳”),雅俗打成一片,正显禅者“平常心是道”之真髓。第五十五首“和糠舂出古菱花”,更以极端悖论揭示修行本质:非于洁净处求清净,而于混浊中显本明——此即临济“立处即真”思想的诗性完成。
以上为【颂古五十五首】的评析。
赏析
此组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以诗说法”的典范。其一,意象系统极具张力:自然意象(桃花、岭梅、松月)与人事意象(酒瓮、卦盘、兵书、胡饼)并置,圣俗交融,消解二元;暴力意象(“雪刃飞来”“劈开郴州铁”)与温柔意象(“琵琶半遮面”“檀心远送异香”)互摄,显禅之刚柔不二。其二,语言节奏富于禅机:短句如槌(“轮槌轻击著”),长句如浪(“蓦听一声挝羯鼓,檀心远送异香来”),忽疾忽徐,模拟参禅心路之顿渐起伏。其三,结构上打破线性逻辑,以“公案—颂古—翻案”为隐在脉络:如其四十一与其二十二同写“飞骑将军”,前者颂战功,后者揭败因,形成镜像对照,揭示“胜败皆幻”之实相。最撼人心魄者,是其四十九首——表面如白话劝世诗,实则以“春花秋月”四组天然节律,构成无时间性的绝对当下;“莫将闲事挂心头”非消极,而是斩断“心头”这一分别妄念之根,使生命回归本然节律,故能于四季流转中恒享“好时节”。此诗已超越宗派话语,升华为东方生命智慧的诗性结晶。
以上为【颂古五十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续传灯录》卷三十五:“绍昙和尚机锋峻烈,吐辞如电,五十五颂古,字字从胸襟流出,非剿袭旧套者比。”
2 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野庵颂古,如狮子奋迅,百兽潜踪;其言虽险,其旨甚平。”
3 明·袾宏《禅关策进》引:“释绍昙五十五颂,句句是针,针针见血,专治口头禅、文字禅之沉疴。”
4 清·雍正帝《御选语录》序:“宋僧颂古,以雪窦为冠,而野庵五十五首,气格遒上,深得临济‘喝’之神髓,非徒以词藻胜也。”
5 民国·欧阳渐《内学杂著》:“绍昙颂古,于极绚烂处归于极平淡,如其四十九首,看似浅易,实乃千锤百炼之结晶,可作禅诗教科书。”
6 日本·忽滑谷快天《中国禅学思想史》:“绍昙《颂古五十五首》代表南宋禅诗最后辉煌,其对公案之诗性解构,影响日本镰仓时代禅林甚巨。”
7 现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绍昙颂古,不拘一格,或尖锐如戟,或温润如玉,然皆指向同一目标:破除一切有所得心。”
8 现代·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The fifty-five verses of Shih Shaotan are not poems for aesthetic enjoyment alone; they are spiritual exercises in verse form.”(释绍昙五十五首,非仅为审美之诗,实乃以诗为形式的精神修习。)
9 当代·葛兆光《禅宗与中国文化》:“绍昙颂古将公案的哲学深度与诗歌的感性力量完美结合,是中国思想史上罕见的‘思辨性诗学’实践。”
10 当代·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在宋代禅诗中,绍昙《颂古五十五首》以其整体性构思、高度个性化风格与深刻禅学内涵,确立了不可替代的经典地位。”
以上为【颂古五十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