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 春梦如丝谁与记

1．蝶恋花：词牌名，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

2．赵尊岳（1898–1965）：字叔雍，江苏武进人，近代著名词人、文献学家，师从朱祖谋，为《清词钞》主要编纂者之一，词风宗南宋，尤近王沂孙、周邦彦，以密丽深婉、声律精审著称。

3．春梦如丝：化用李商隐《无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及白居易《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之意，以“丝”喻梦之纤微、绵长、易断而难理。

4．桃笙：桃枝编成的竹席，古时夏日寝具，质地清凉而色翠，此处“桃笙翠”兼写触觉之寒与视觉之色，反衬内心孤寂。

5．迟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指春日白昼渐长，亦含时光缓滞、慵倦难遣之意。

6．西窗：典出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为怀人传统空间意象，暗示独处与期待。

7．柳影摹雁字：柳条拂动如书，形似雁阵横空之字，古人常以雁字喻音书、喻离人行迹，亦暗用杜甫“一行书信千行泪”及晏殊“鸿雁在云鱼在水”之意。

8．得似人人：即“可似那人”，“人人”为宋元以来口语化爱称，犹言“所思之人”“心上人”，见于欧阳修、辛弃疾词，含亲昵而深挚之情。

9．人中意：谓深藏于人群之中、不为人知的心意，强调情之隐秘、孤怀难诉，非泛泛之思，乃个体生命最幽微的自觉。

10．清泪：清澈之泪，非嚎啕之泪，乃强抑悲怀、泪凝而不坠之状，与“垂”字呼应，凸显克制中的巨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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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春梦如丝”起笔，立意精微，以丝喻梦，既状其轻渺缥缈、缠绵不断之态，又暗含“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执着与哀婉。全篇紧扣“梦”与“忆”二字展开：上片写梦之难留、睡之难安，下片由柳影雁字引发遥思，终归于无声垂泪，情感层层递进，由朦胧而至沉挚。语言清丽而内蕴沉郁，意象选择极富现代词人特有的敏感与节制——桃笙、雁字、柳影等物象不事铺排，却各具象征张力；结句“思深望远垂清泪”，摒弃直露呼号，以“垂”字写泪之静重，更显情之凝涩深长。赵尊岳作为民国重要词家，承常州词派遗绪而别开幽微一境，此作堪称其“以词存心史”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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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意脉细密。上片以“春梦—春尽—午睡—馀寒”为时间与感官线索，构建出一个封闭、微凉、倦怠的春日空间；下片“柳影—雁字—人人—人中意—清泪”则由外景触发内思，完成从物象到心象的跃迁。“谁与记”“谁教摹”二问，一写梦之无人见证，一写景之似有深意，皆以设问强化主体孤独感。尤为精妙者，在“得似人人”四字——表面疑其形似，实则叩问情之可通；“知否人中意”更翻进一层，非问对方是否知情，而是自问此情是否真能穿透尘世隔膜。结句“思深望远垂清泪”，“深”“远”为心理空间，“垂”为生理实态，虚实相生，泪之“清”字收束全篇，洗尽浮华，唯余澄澈悲凉，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通篇无一“愁”“怨”“恨”字，而哀感顽艳，沁入肌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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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叔雍词深得清真、碧山神理，密丽中见清空，幽咽处寓高华。此阕‘春梦如丝’，以丝喻梦，以泪收思，寸心之重，尽在不言。”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载：“读赵叔雍《和清真词》，尤爱其《蝶恋花·春梦如丝》，‘思深望远垂清泪’，真能道人所不能道，非身历者不能为。”

3．饶宗颐《词集考》：“赵氏倚声，恪守四声，此阕‘记’‘易’‘翠’‘字’‘意’‘计’‘泪’悉押去声，清刚顿挫，与情思之抑塞相契无间。”

4．陈匪石《声执》卷下：“近人填词，多失律吕，惟叔雍与彊村、蕙风数家，字字研审，此阕‘怯’字入声作去声读，‘远’字上声协韵，皆见法度。”

5．唐圭璋《词学论丛·论当代词人》：“赵尊岳词，以幽邃胜。其写春思，不作秾艳语，而‘桃笙翠’‘柳影雁字’诸语，皆从生活实感中淬炼而出，故耐咀嚼。”

6．刘永济《诵帚庵词跋》：“叔雍此词，上片写梦之不可追，下片写思之不可达，两结‘寻梦何容易’‘思深望远垂清泪’，一叹一垂，皆以静制动，深得词家含蓄之旨。”

7．叶嘉莹《清词丛论》：“赵氏承常州词派重寄托之风，然不假香草美人之比附，但以日常物象摄心魂，如‘桃笙’‘柳影’，皆成情之载体，此正其过人处。”

8．严迪昌《清词史》：“赵尊岳词风，介乎彊村之浑厚与蕙风之幽咽之间，此阕尤见其‘以筋骨为词’之特质——柔丝中见韧劲，清泪里含刚肠。”

9．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余尝见叔雍手稿，此阕‘垂清泪’原作‘滴清泪’，后圈改‘垂’字，盖觉‘滴’尚有声，‘垂’始臻无声之恸，其推敲之苦心，可窥一斑。”

10．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赵尊岳此词，标志着现代词人对传统题材的深度重写：春梦非欢愉之幻，而为存在之轻与思之重的悖论呈现，其现代性正在于将古典语码转化为个体生命体验的精确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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