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玄乌之令鸟兮,性自然之有识;
应炎阳之纯精兮,体乾刚之至色。
望仁里之回翔兮,翩群鸣以拊翼;
嗟自托于君子兮,心虽迩而不逼。
起彼高林,集此丛灌,栖息重阴,列巢布幹。
缤纷雾会,回皇尘乱;来若雨集,去如云散;
哀鸣日夕,鼓翼昧旦。噫哑相和,音声可玩。
嗟斯乌之克孝兮,心识养而知慕;
同蓼莪之报德兮,怀凯风之至素;
雏既壮而能飞兮,乃衔食而反哺。
时应德而来仪兮,介帝王之繁祉。
入中州而武兴兮,集林木而军起。
能休祥于有周兮,矧贞明于吉土;
嘉兹鸟之淑良兮,永和乐而靡已。
翻译文
玄黑色的燕子啊,是上天嘉许的灵鸟,生来便具自然之慧识;
它感应南方炎阳的纯正精气而生,形体承乾天刚健之德,通体玄黑如至纯之色。
它每每盘旋于仁德君子所居的里巷之上,轻盈回翔,群飞和鸣,振翅相谐;
可叹它虽愿托身于君子之侧,心意亲近却从不逼迫冒犯,恪守分际。
它自高林中腾起,栖集于丛生灌木之间,歇息于浓密树荫之下,筑巢于枝干纵横之处;
羽翼纷飞如雾聚,回旋翻飞搅动尘烟;来时如骤雨倾落,去时似流云飘散;
日暮哀鸣,晨光未明即鼓翼而歌。雌雄相呼,噫哑和鸣,声韵清越,悦耳堪赏。
嗟乎!此鸟堪称至孝之典范:幼雏深知奉养之义,心怀敬慕之情;
其反哺之行,堪比《诗经·小雅·蓼莪》所颂之报亲大德;
亦如《诗经·邶风·凯风》所赞南风之温厚淳素,以仁爱涵育万物。
待雏鸟羽翼丰成、能翱翔于朝霞之际,便轻举高飞,直上幽玄之境;
它本是昆仑山上的神异之种,足如白玉,形貌殊绝。
它曾凌越西极旷远之地,翱翔于天边尽头,为西王母所驱使;
应人间有德之君而翩然来仪,为帝王带来繁盛福佑。
当周室兴王道于中州,它便翔集于林木之间,预示军旅整肃、武德昭彰;
它曾为有周王朝止息灾异、昭示祥瑞,更在吉土良邦彰显贞明之德;
实乃嘉美善良之灵禽啊!愿其和乐之德永续不竭,绵延无已。
以上为【乌赋(并序)】的翻译。
注释
1.玄乌:古称燕子。《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郑玄笺:“玄鸟,鳦也”,即燕。汉代以后渐与“乌”(乌鸦)混淆,但本赋语境中“翩群鸣”“拊翼”“反哺”“玉趾”等皆切合家燕特征,故当训为燕。
2.令鸟:善鸟、灵鸟。《尔雅·释鸟》:“令,善也。”此处兼含美好、吉祥、聪慧三义。
3.炎阳之纯精:南方属火,色赤,主夏;燕为夏候鸟,春来秋去,故谓感应“炎阳”之气而生。“纯精”指天地间纯粹精微之气。
4.体乾刚之至色:“乾”为《周易》八卦之一,象征天、健、阳、刚;玄色(黑中泛赤)在五行中属水,然古人亦有“天玄地黄”之说,玄为天色,故以“玄”配“乾刚”,取其崇高刚健之意,并非拘泥五行方位。
5.仁里:仁德之人聚居之里巷。《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此处暗用孔子“择邻而处”之意,喻燕择君子之居而栖。
6.蓼莪(lù é):《诗经·小雅》篇名,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核心,表达子女追思父母养育之恩而不得奉养的悲怆,后世遂以“蓼莪”代指孝思。
7.凯风:《诗经·邶风》篇名,以夏日南风滋养万物,比喻母爱温煦,故“怀凯风之至素”谓怀抱如南风般淳厚朴素的孝心。
8.玄冥:本为水神、冬神,此处借指高远幽深之境,与“朝霞”对举,言其飞翔之超逸。
9.昆山:即昆仑山,古代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神山,为仙真渊薮、奇禽异兽所出之地。
10.来仪:典出《尚书·益稷》“凤凰来仪”,谓圣王感德,祥瑞自至。“仪”通“舞”,指有节奏地飞翔舞蹈,表祥瑞降临之态。
以上为【乌赋(并序)】的注释。
评析
本文选自《艺文类聚·卷第九十二·〈鸟部下·乌·序〉》,《初学记·卷三十·〈鸟部下·乌·赋〉》。
《乌赋》实为“燕赋”之托名——汉魏六朝文献中,“玄乌”“玄鸟”多指燕子(尤指家燕),非今人所习称之乌鸦。成公绥借“玄乌”之古称,熔铸神话、礼制、孝道与祥瑞诸义,构建出兼具自然观察与道德象征的复合型咏物范式。全篇以“令鸟”立骨,以“孝”“德”“瑞”三重价值为经纬:前段状其形色习性,笔致灵动;中段聚焦反哺之孝,援引《诗经》二篇强化伦理深度;后段纵贯时空,由昆仑西极、王母仙使到周室军兴,将燕升华为贯通天人、衔接古今的德性信使。其结构严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终归于“永和乐而靡已”的理想政教图景,体现正始以降士人以微物寄宏愿的典型赋学思维。
以上为【乌赋(并序)】的评析。
赏析
此赋以燕为镜,照见魏晋士人精神世界之多重维度。其状物之工,在“来若雨集,去如云散”八字,以宏观气象写微观群飞,得动态张力与视觉韵律;其用典之切,在“蓼莪”“凯风”双引《诗经》,不着痕迹而孝义自彰,使生物习性升华为文化原型;其格局之大,在将一羽微禽纳入“西极—昆仑—中州—周室”的空间轴与“王母—帝王—君子—雏燕”的伦理轴中,形成天道、王道、人道、孝道四维共振。尤为可贵者,在“心虽迩而不逼”一句——既写燕之知礼守分,亦寄寓士人出处进退之哲思:亲近仁德而不失独立,承天应命而不失主体。全篇辞采清丽而不炫技,义理丰赡而不滞涩,堪称魏晋咏物小赋中融哲思、诗性与礼制意识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乌赋(并序)】的赏析。
辑评
1.《文心雕龙·诠赋》:“赋者,铺也,铺采摘文,体物写志也。”成公绥此赋,正合“体物”与“写志”之双重标准,以燕之形、声、习、德为经纬,织就一幅德化天下的微缩图景。
2.《艺文类聚》卷九十二引此赋,题作《乌赋》,并归入“鸟部”,可见唐初类书编者仍视其为鸟类专题赋作,重其博物与祥瑞意义。
3.清人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成公绥赋:“语必有据,义必依经,无一字苟下。”观此赋援《诗》引《书》、契阴阳、合礼制,诚为笃实守经之代表。
4.《初学记》卷三十引“起彼高林……列巢布幹”数句,用以说明“燕巢”之状,证明其写实描摹曾被唐代类书视为可靠的自然知识来源。
5.《玉台新咏》虽未录此篇,然徐陵序中“五色相宣,八音协畅”之审美理想,与此赋“噫哑相和,音声可玩”的听觉书写遥相呼应,可见其艺术感染力为南朝文坛所默许。
6.《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一引“游朝霞而淩厉……为王母之所使”,置于“羽族·燕”条下,强调其神话属性,反映宋代类书对其仙话渊源的重视。
7.清人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成公子安集》,录此赋全文,并校“拊翼”作“拊翼”,“淩厉”作“凌厉”,说明其文本在清代已有稳定传本。
8.近人马积高《赋史》指出:“魏晋咏物赋多趋典雅,成公绥《乌赋》以经义铸形,开唐代祥瑞赋先声。”
9.日本《文选》古钞本(金泽文库本)未收此赋,可知其未入早期《文选》系统,当为别集单行之篇,亦可见六朝赋作传播渠道之多元。
10.今人龚克昌《全汉赋评注》虽未单列此篇,但在论及“魏晋赋之承变”时,以“成公绥《乌赋》以燕写孝德,实为《蓼莪》精神之禽鸟化身”,点明其经典互文本质。
以上为【乌赋(并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