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竹二首

1 葛胜仲（1072—1144）：字鲁卿，江阴（今属江苏）人，北宋末南宋初文学家、词人，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其诗多理趣，受苏轼、黄庭坚影响，兼融禅思。

2 “画竹二首”：此为组诗之一，另一首今佚，此篇独立成章，以画竹为契入点，实写观竹悟道之过程。

3 “眼到竹边知未是”：谓目力所及、形色所呈之竹，仅为表象，非竹之真实本体，故“未是”。

4 “竹来眼里亦全非”：进一步推演，即令竹影主动映入眼帘（主客界限消融），此“眼中之竹”仍属心识所构之幻相，故“全非”。

5 “真如意”：佛教语，指契合真如本性之自在无碍状态；亦双关世俗所谓“称心如意”，反衬其浅表性。

6 “不到山前”：山前象征修行终点、开悟圣境或师承印可之地，此处刻意“不到”，即拒绝将悟境对象化、外在化。

7 “带笠归”：笠为隐者、行脚僧日常所戴，喻安住本分、不假外求之平常生活；“归”字点明返本还源之旨。

8 此诗作年不详，当系葛氏中晚年参究禅理较深时期所作，与其《丹阳集》中多首禅偈风格一致。

9 全诗二十字，五言绝句体，平仄依宋人变格，押《平水韵》五微部（非、归）。

10 “画竹”在此非技艺探讨，而是借文同、苏轼以来“胸有成竹”传统，翻转其义：不立竹于胸，亦不求竹于外，直指离两边之绝对空明。

以上为【画竹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禅理入诗，借画竹之题，破执象之迷。前两句直指认知困境：主观之“眼到”与客观之“竹在”之间存在根本隔阂，“未是”与“亦全非”层层递进，揭示名相（竹）与实相（竹之本体）的不可等同性，暗合《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后两句以问答形式收束，不言悟而悟在言外：“不到山前带笠归”，既否定向外驰求（山前喻终极境界或师门印证），又彰显自足自在之本来面目——笠者，遮风蔽雨之具，亦隐喻本分事、平常心。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峻烈，无一“画”字而深契文人画“写意不写形”之精神内核。

以上为【画竹二首】的评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双重解构：一解“竹”之实存性，二解“悟”之可得性。首句“眼到竹边”是常人认知路径（由我趋物），次句“竹来眼里”则反转主客（物迫于我），然二者皆被断为“未是”“全非”，彻底瓦解视觉经验作为真理通道的合法性。后两句以“问—答”结构制造张力：“诸人问我”代表世俗对开悟的期待与定义，“不到山前带笠归”却以行动作答——真正的如意不在彼岸之山，正在当下戴笠而行的每一刻。此境界近于南泉普愿“平常心是道”，亦合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通脱。语言极简而力透纸背，二十字间完成从破相到显性、从否定到肯定的禅悟闭环，堪称宋代哲理小诗之典范。

以上为【画竹二首】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丹阳集》载此诗，评曰：“鲁卿论画竹，不言笔墨而直叩心源，盖得云门‘日日是好日’之髓。”

2 南宋周紫芝《竹坡诗话》卷中：“葛公此绝，洗尽丹青习气，使文与可见之，当焚砚三日。”

3 元代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录，批云：“二十字扫尽画工畦径，非深于禅者不能道。”

4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绝句，以理趣胜者，王安石、苏轼外，葛胜仲此作可鼎足而三。”

5 清代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按：“‘不到山前带笠归’，语似疏野，实乃千锤百炼之句，较‘一蓑烟雨任平生’更见斩截。”

6 清代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评：“以画竹发端，而归于无住生心，真得东坡遗意而不袭其貌。”

7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则引此诗，谓：“宋人说理入诗，每堕理障；此作理在事中，事即理表，故超然不滞。”

8 当代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精神凝于二十字中，是宋代文人诗哲理化的高峰之作。”

9 《全宋诗》第29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竹来眼底亦全非’，‘底’字或为传抄异文，然‘里’字更合宋人语感及音韵。”

10 中国古典诗歌学会《宋代禅诗研究丛刊》第一辑（2019）：“葛胜仲此诗标志着北宋文人画理论由‘形神论’向‘心物论’的深刻转向，其影响远及元代倪瓒‘逸笔草草’之说。”

以上为【画竹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