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兮终风,健顺闭兮罔寸蹊之通。喟葵丘践土而迹熄兮,矧冀方岐山之与逢。
单棠溪以铸兵兮,靡遗蒲于董泽。燕簴无趾而造齐庙兮,楚氓而秦其魄。
斗六王于一说兮,微仪衍之舌而不国。嗟若先生兮,鸡知时之不如。
储唐虞之故冕兮,鬻洙泗之敝裾。乘方轮与折轴兮,欲先鞭而疾驱。
岂不家捐而人弃兮,载之万世之亨衢。繄素王兮中都,若兰陵兮圣之徒。
征九伯而佩六印兮,晞二邑宰而不得俱。傥不欲以天球玉磬而贸康瓠兮,嗟尔后死者其舍诸。
翻译
浓云密布而大风不止,天地刚健柔顺之德闭塞,连寸许小径也无法通行。叹息葵丘、践土的盟会遗迹早已消逝,更何况期望能在冀方、岐山再次相逢?将棠溪宝剑熔铸为农具兵器尽毁,连蒲草也不从董泽留下。燕国的钟虡断足却进入齐国宗庙,楚国民众精神沦丧,魂魄已如秦人般被异化。六国君主争听苏秦一言以求存,微子、陈衍之流靠口舌得势却不能保国家。可叹像您这样的先生啊,连报晓的鸡都懂得时节,而您却不如它们清醒。
您保存着唐尧虞舜时代的旧制礼冠,却只能贩卖洙水、泗水边破旧的衣襟。驾着方轮车又遭折轴之困,还想要鞭打在前疾驰前行。难道您不知家庭抛弃、众人背离吗?然而您所承载的,却是通向万世太平的大道。唯有素王孔子居于中都,兰陵荀卿乃是圣人之徒。征召九州诸侯而身佩六国相印,却连两个城邑的宰官职位都不能同时获得。倘若不愿用天球、玉磬这般神圣礼器去换取粗劣瓦壶,那么后世之人啊,你们还能舍弃什么呢?
以上为【延陵怀古三首延陵季子】的翻译。
注释
1. 延陵季子:即季札,春秋时吴王寿梦之子,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以贤德、知礼、让国著称,孔子称其为“至德”。
2. 密云兮终风:化用《诗经·邶风·终风》“终风且暴,顾我则笑”,此处喻世道昏暗动荡。
3. 健顺闭兮罔寸蹊之通:健指乾卦之刚健,顺指坤卦之柔顺,象征天地秩序。此句谓天地正气闭塞,连小路都不通,喻道德沦丧、世无正道。
4. 葵丘践土:葵丘为齐桓公会盟之地,践土为晋文公召周天子会盟之处,皆春秋霸业象征。迹熄,指霸业衰微,礼乐不存。
5. 况冀方岐山之与逢:冀方泛指中原,岐山为周朝发源地。此句谓连霸主会盟都已不见,更不必说圣王复兴了。
6. 单棠溪以铸兵:棠溪为古代名剑产地,此谓销毁利器以铸农具,象征战乱结束、天下归治,但实则反讽兵祸未息。
7. 靡遗蒲于董泽:董泽产蒲草,可用于编席,此处极言毁灭之彻底,连蒲草都不留,喻文化根基被摧毁。
8. 燕簴无趾而造齐庙:簴为钟架,燕国钟架残缺(无趾)却置于齐庙,喻礼器失所、礼崩乐坏。
9. 楚氓而秦其魄:楚人失去本心,魂魄如同秦人,暗指楚国被秦国同化,丧失独立精神。
10. 斗六王于一说:指苏秦游说六国合纵抗秦,“一说”即合纵之策。斗,使争斗或依附。
11. 微仪衍之舌而不国:微子为殷商贤臣,仪指张仪,衍指公孙衍,皆纵横家。谓凭口舌得势,却不能保国家。
12. 储唐虞之故冕:保存上古唐尧虞舜时代的礼冠,象征守护先王之道。
13. 鬻洙泗之敝裾:洙泗为孔子讲学之地,敝裾指破旧衣袖,喻儒者贫贱传道。
14. 方轮与折轴:方轮车无法行驶,折轴更致车毁,喻理想难行,道路阻塞。
15. 万世之亨衢:通往万世太平的康庄大道,指儒家理想政教之路。
16. 繄素王兮中都:繄(yī),发语词;素王指孔子,无位而有德,故称素王;中都,孔子曾为中都宰。
17. 兰陵兮圣之徒:兰陵为荀子晚年任官之地,荀子被视为孔子之后的圣人之徒。
18. 征九伯而佩六印:九伯指九州诸侯,六印指苏秦佩六国相印,极言权势之盛。
19. 晞二邑宰而不得俱:晞,希望;二邑宰,或指地方小官。谓连两个小官职都无法同时担任,反讽贤者不得其位。
20. 天球玉磬:古代宗庙雅乐重器,象征礼乐文明;康瓠:破瓦壶,喻粗劣之物。此句谓不愿以神圣换取庸俗。
21. 后死者其舍诸:语出《论语·子罕》“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此处反问:后人还能舍弃什么?意谓必须继承道统。
以上为【延陵怀古三首延陵季子】的注释。
评析
杨万里此诗《延陵怀古三首·延陵季子》借古抒怀,以春秋时期吴国贤公子季札(延陵季子)为核心意象,通过对历史兴亡、礼乐崩坏、士人命运的沉思,表达了对理想人格与道德坚守的崇敬,以及对现实政治功利化、道德沦丧的深刻批判。全诗气势恢宏,辞藻古奥,用典密集,体现出宋人“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征。诗人并非单纯咏史,而是借季子之高洁反衬当世士风之堕落,寄托自身在仕途困顿中的精神追求。诗歌融合儒家理想与个人感慨,在怀古之中寄寓强烈的现实关怀。
以上为【延陵怀古三首延陵季子】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组诗《延陵怀古三首》之一,主题聚焦于对延陵季子这一理想人格的追念与礼赞。杨万里以深沉的历史意识,将季子置于春秋至战国礼崩乐坏的大背景下,通过对比其高尚节操与时代堕落,凸显出个体道德在乱世中的孤光。
全诗采用骚体形式,句式参差,音韵跌宕,具有强烈的抒情性与哲理性。开篇即以“密云终风”营造压抑氛围,象征道统中断、世无通途。继而历数历史变迁:从齐桓晋文的霸业消歇,到兵器销毁而文化尽毁;从礼器失所,到人心异化——层层推进,揭示出一个价值颠倒的世界。
诗人以“斗六王于一说”讽刺纵横家凭口舌窃取权位,反衬季子让国不居、观乐知政的高远境界。所谓“鸡知时之不如”,实为反语激愤之辞,意谓世人连禽鸟都不如,唯季子能守时守义。
中段转入对儒者命运的描写:“储唐虞之故冕”“鬻洙泗之敝裾”,既写季子传承礼乐,亦暗含诗人自身困顿于仕途、传道维艰的感慨。车折轮坏,欲驱无路,正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屡遭挫折的象征。
结尾援引孔子(素王)、荀子(兰陵),将季子纳入儒家道统谱系,赋予其超越时代的典范意义。“征九伯而佩六印”与“晞二邑宰而不得俱”形成强烈反差,揭示权势与德行的错位。末句“嗟尔后死者其舍诸”如钟鸣警世,呼唤后人承继道统,不可放弃精神追求。
整首诗融史识、哲理、情感于一体,语言古奥奇崛,用典密集而寓意深远,展现了杨万里作为理学家诗人的一面——不仅关注生活情趣,更有对道统存续的深切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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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提要:“万里诗初学江西,后自成一家,好用散文句法,善翻空出奇。此作拟楚骚体,沉郁顿挫,别具风骨。”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杨万里诗多轻快流转之作,然亦有感时伤事、托意深远者如此篇,盖其学问根柢在经术,非止以才情见长。”
3.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万里此诗,托体骚赋,吊古伤今,辞虽晦涩,意实忠厚。借季子之贤,刺世之浊,有风人之遗焉。”
4. 今人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杨万里以理学家视野观照历史人物,将延陵季子提升为道统象征,此诗实为‘以诗证道’之典范。”
5. 《全宋诗》第392卷编者按:“此诗用典繁复,语涉春秋战国史事及儒家经典,体现南宋士人以学问入诗之风尚,亦反映杨万里晚年思想趋于庄重。”
以上为【延陵怀古三首延陵季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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