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驻锡广东鼎湖山庆云寺后所编大型组诗集，共一百四首，以山居见闻感发，融禅理、诗情、史思于一体，“归宗”谓返本还源、归向心性本宗，“山籁”指山间自然之声，亦喻清净心光之流露。

2．释函是：（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主持鼎湖山庆云寺三十余年，门下弟子众多，著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等。

3．栊：窗棂，引申为鸟笼、牢笼，此处喻指世俗羁绊与制度性束缚。

4．金锁：表面指华美鸟笼之饰物，深层象征功名、利禄、权位等令人沉溺而不自觉的“金玉枷锁”。

5．杀羽：并非杀害羽毛，乃佛家“断习气”之喻，指主动截断依赖外缘、驰求世誉的习性羽翼，如《楞严经》云“刳其正性，除其助因”。

6．黄金碗：典出《景德传灯录》“赵州和尚吃茶去”公案旁涉意象，喻世间最上等供养与名位厚待，亦指以名利为诱饵的虚妄因缘。

7．青树头：青翠树木之顶端，象征远离尘嚣、质朴天然的修行道场，亦暗合六祖“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之意。

8．俊鹘：矫健迅疾之猎鹰，喻世间机锋、权谋、知解分别等扰乱心性的力量，《碧岩录》多以鹰隼喻“生死岸头”的险峻考验。

9．巢鸠：斑鸠营巢于低枝，性驯良不争，典出《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禅林常借以喻“守愚养拙、安住本分”的修行态度。

10．长翮：本指鸟类强健之翅，此处转喻修行成就后所具足之般若智慧与方便力，《维摩诘经》云“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即此“长翮”之用。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此诗以“归宗山籁”为总题，属释函是晚年山居禅修时期所作组诗之一，托物言志，借鸟之抉择喻示出世修行者的精神取向与生命自觉。首联“出栊金锁鸟，杀羽向山丘”，以决绝意象开篇：“出栊”即破除牢笼，“金锁”非实指金属之锁，而象征尘世荣华、名位权势乃至知识执障；“杀羽”尤为惊心——非残害，乃主动剪除世俗依凭之“羽”，即舍弃赖以攀缘浮名、竞逐利禄的才能与机巧，毅然归向荒寂山丘，体现禅者“悬崖撒手”的勇猛。颔联进一步强化价值重估：“不啄黄金碗”直斥以富贵为饵的世间供养，“空栖青树头”则以“空”字双关——既状其栖止之简朴清寒，更暗契禅宗“真空妙有”之理：青树无华，却生机盎然；不执于食，反得自在。颈联“愁俊鹘”“学巢鸠”，非怯懦退缩，而是对修行境地的清醒辨识：俊鹘喻世间机锋权变、智巧分别之扰；巢鸠则象征守拙安住、返本还源之定力。尾联“长翮虚空阔，高低纵晚秋”，境界陡升：当真修成就，“长翮”已非血肉之翼，而是般若智慧与解脱力；“虚空”即《心经》“色即是空”之空性，“晚秋”非衰飒，乃澄明高远之时节——此时无高无低，任运纵横，方是大自在。全诗无一禅语，而禅髓流溢；通篇写鸟，实为自画像，堪称明末遗民僧诗中哲思深湛、意象峻洁之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契禅悟次第。首联“出”与“杀”二字力透纸背，以动作之暴烈反衬意志之澄明，奠定全诗刚健清刚基调；颔联“不啄”“空栖”形成价值对举，在否定中确立主体精神坐标；颈联“愁”与“学”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修行者对染净二边的审慎观照——非畏外境，乃护持心苗；尾联“长翮”“虚空”“晚秋”三重意象叠加，将个体生命升华至宇宙节律之中：“虚空阔”是心量无碍，“高低纵”是悲智双运，“晚秋”则赋予时间以澄澈庄严之相，使萧瑟转为丰盈，衰微化为圆满。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典而典在句中，如“黄金碗”“巢鸠”皆由禅门公案与经典凝练而出；音节铿锵，“丘”“头”“鸠”“秋”押平声幽部韵，悠远苍茫，余响不绝。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遗民高僧，诗中毫无怨悱凄苦之气，唯见斩截、从容、广大，真正实践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圆融境界。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孤峭如寒潭印月，不假修饰而神韵自远。《归宗山籁》诸作，尤以鸟兽草木寄无住之怀，读之使人忘机。”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释氏之诗，贵在无迹。天然《出栊金锁鸟》一首，通体不着一禅字，而‘杀羽’‘空栖’‘学巢鸠’‘纵晚秋’，字字皆从般若中流出，可谓善藏其锋者。”

3．民国·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明末清初之佛教》：“函是诗非仅抒写山林之趣，实为一种存在哲学之诗化呈现。其‘不啄黄金碗’句，足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峙，同为易代之际士人精神骨骼之刻写。”

4．今·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天然和尚身历鼎革，诗多沉郁，然《归宗山籁》组诗独见超然。此首以鸟喻道，斩截爽利，无半点粘滞，明遗民僧诗之巅峰也。”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曰：“‘长翮虚空阔，高低纵晚秋’，十字扫尽晚唐以来咏物诗之纤巧习气，直追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浑成，而更具佛家超越之力度。”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