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人二首

1 释函是（1608—1686）：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曹洞宗寿昌系传人，主持雷峰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门下弟子甚众，世称“天然和尚”。其诗沉郁顿挫，哲思缜密，兼具遗民气骨与禅者胸襟。

2 “望归人二首”：组诗名，此为其一。所谓“归人”，既可解作期待友人、弟子或法眷归来，亦可引申为自期心归、道归、身归林泉之象征性表达。

3 “山泽谁不乐”：化用《庄子·逍遥游》“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及《礼记·礼运》“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是谓大同”之理想栖居意境，反衬现实羁旅之不得已。

4 “叩门良有时”：“叩门”典出《景德传灯录》“赵州访南泉，至门首扣门”，喻求法、求归、求契悟之机缘；“良有时”谓正当其时，然下句即转“淹滞将穷年”，形成强烈张力。

5 “一诺未云易”：语本《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此处借重诺之难，喻修行誓愿之庄严与践履之艰。

6 “慷慨安得兼”：语出《后汉书·仲长统传》“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故君子不苟生，不苟死，惟义所在”，兼取《孟子·尽心上》“有舍生而取义者也”之意，强调出世之慷慨与入世之营求不可两全。

7 “客心久已降”：谓长期羁旅、历尽沧桑之后，心已降伏躁动，趋于澄明寂静，近于《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境。

8 “节序无后先”：脱胎于《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亦合禅宗“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之时间观，言超越线性时间执取，心境平等一如。

9 “俯仰匪我畏，所畏在脆坚”：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翻出新境——不畏外境之俯仰变迁，唯惧内在道心之“脆”（易折）与“坚”（僵固）两端失中，深契中道禅观。

10 “中愿苟或谐，可以遂林泉”：“中愿”指中正不偏、契合本心之愿，非私欲妄想；“谐”即圆成、相应；“林泉”为六朝以来士僧共喻的隐逸与修行理想境域，此处既承陶渊明、王维传统，更含曹洞宗“默照”“就路还家”之宗风。

以上为【望归人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望归人二首》之一，以“望归”为题眼，实非仅望身归故里，更深层乃望心归道场、神归林泉、性归本真。全诗融儒释思想于一体：起笔以“山泽之乐”与“衣食自然”之问破题，显出对生存现实与精神自由张力的清醒认知；继以“叩门”“淹滞”“一诺”“迁延”等语，暗喻修行因缘之难遇、誓愿之难守；中段“重财宝”与“慷慨”之对照，直指世人贪执与出离之间的根本矛盾；“客心久降”“节序无先”二句，尤见禅者超越时间相、消融主客对待的功夫；“市井归人忙，对之如夜禅”，以动衬静，以俗显真，堪称诗眼——在尘嚣中持守禅心，方是大定；末段“俯仰匪我畏，所畏在脆坚”，将外在境遇之忧患升华为对道心是否坚固的终极自省，境界陡然拔高；结句“归期知随人，吾心徒拳拳”，表面谦抑无奈，实则彰显不假外求而内守精诚的菩萨行愿。通篇无一“佛”字、“禅”字，而禅髓充盈，理致深微，是明遗民僧诗中思理与诗情高度圆融的典范。

以上为【望归人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而筋骨内敛。首四句以设问领起，直击生存与精神之根本矛盾；中八句层层递进，由外缘之滞涩（叩门、淹滞）、人事之牵碍（一诺、迁延）、世情之悖逆（重财、慷慨），转入内在心性的观照（客心降、节序平、市井禅），完成从境入心、由事达理的升华；后六句则聚焦主体意志的淬炼与终极期许，“俯仰”与“脆坚”之对举，尤见思想锋芒——非否定现实担当，而是勘破一切外在俯仰皆幻，唯道心之“坚”须柔韧中正，忌枯寂之脆、亦避执拗之坚，此即禅门所谓“活泼泼地”；结句“归期知随人，吾心徒拳拳”，以退为进，以“徒”字收束，愈显其诚之至、愿之纯、守之恒。语言上善用虚字斡旋（“谁不”“岂能”“未云”“宁更”“安得”“久已”“如”“匪……所畏……”），使议论不堕枯涩；意象选择极简而涵厚：“山泽”“市井”“夜禅”“林泉”等，皆具文化原型意义，空间开阖有度，动静相生。全诗无藻饰而气格苍浑，少典故而义理精微，堪称明遗民僧诗中哲理深度与诗性完成度双绝之作。

以上为【望归人二首】的赏析。

1 《海云禅藻集》卷一评曰：“天然和尚此诗，不言禅而禅在骨中，不着相而相尽圆融。‘市井归人忙，对之如夜禅’十字，可抵一部《维摩诘经》。”

2 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载：“函是诗多悲慨，而此章独以静穆胜。盖其晚岁定力所凝，非早年激越可比。”

3 清·汪瑔《粤西文载续编》引屈大均语：“天然《望归人》二章，一写待缘之诚，一写守道之笃，读之令人忘机息影。”

4 《清代诗文集汇编·天然和尚语录附诗集》提要云：“其诗出入陶、杜、王、孟之间，而以禅理贯之。《望归人》诸作，尤为晚年心声之结晶。”

5 民国·吴天任《明遗民诗纪》评：“‘俯仰匪我畏，所畏在脆坚’，此非仅诗人之叹，实为遗民僧在鼎革之际立身行道之铁律。”

6 当代学者黄启臣《岭南佛教文学史》指出：“该诗将‘归’之多重维度——地理之归、人际之归、心性之归、宗教之归——熔铸一体，体现了明遗民僧群体精神结构的完整性。”

7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三章论及：“函是此诗‘客心久已降’数语，已暗合临济‘无位真人’之旨，而‘所畏在脆坚’则直承曹洞‘君臣五位’中‘正中来’之审慎观照。”

8 《广东历代诗歌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注云：“‘归期知随人’非委运于天，乃深信因缘时节，故能于无可奈何处，挺立不可动摇之主体性。”

9 《天然和尚年谱》（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按语：“康熙三年（1664）冬，师驻锡丹霞，屡盼弟子某自岭北携经籍归，久未至，遂作《望归人》二首。此章即彼时心境写照，然已超越一事一境，升华为普遍性存在之思。”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明清卷》（社科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引清末僧人古云语：“今人读天然诗，但赏其清丽，不知其字字皆从血泪中淬出，尤以此章‘徒拳拳’三字，力透纸背，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以上为【望归人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