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1 “莫厌贫十二首”：释函是于明亡后出家，隐居广东雷峰山，作《莫厌贫》组诗共十二首，以“贫”为枢机，阐发超越物质困顿、回归心性本真的佛家智慧与士人节操。

2 “崇基临荒泽”：崇基，高峻的台基或建筑基址，喻世俗所重之权位、功业；荒泽，荒芜的沼泽，象征衰微、冷落之境。二者并置，暗喻盛极而衰之必然。

3 “讵以霜露零，孤根移岁寒”：讵，岂、怎；霜露零，霜露降落，喻困厄摧折；孤根，松柏深扎之根，象征道心之独立不倚；岁寒，寒冬，亦典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4 “晚穫收良田”：穫，同“获”；晚获，指秋季迟熟之收获，喻修行成果不求速成，贵在坚实。

5 “幽香迟秋兰”：秋兰，秋季开花之兰草，香气清幽，象征君子晚节之德与内在芬芳；“迟”字双关花期之晚与德性之待时而显。

6 “考槃”：典出《诗经·卫风·考槃》，诗写隐士筑室山涧、乐道忘饥之志，“考槃在涧，硕人之宽”，此处借指安于简朴、自得其乐的隐逸生活。

7 “汉祚久已易，此世无彭韩”：汉祚，汉朝国运；易，更替；彭韩，指西汉开国功臣彭越、韩信，二人功高震主，终被诛杀，喻乱世功名之险危与不可恃。

8 “隆替还乘除”：隆替，兴盛与衰败；乘除，数学运算，喻盛衰如数理般有其必然规律，非人力可违。

9 “原始要厥终”：语本《周易·系辞上》“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意为推究事物之本始，归结于其终极，以彻悟生命真谛。

10 “昏觉当为谁”：昏觉，昏昧中的觉知，即尚未彻悟时的初步自觉；“当为谁”化用禅宗话头（如“念佛的是谁”），直指能觉之主体，启发起疑情，导归自性参究。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莫厌贫十二首》之第一首，实为组诗总纲与精神基石。全诗以松柏喻道心之坚贞，以晚穫、秋兰喻修道之迟成与幽远之德，破“贫”之表相而直指心性本富；借汉祚更易、彭韩不存之史事，揭示世间功名之虚幻与运数之无常；进而以“原始要终”显天命观与生命自觉，以“见闻如逝波”契入唯识与禅宗“念念不住”之理，终归于“悠悠须自观”的内省工夫。诗中儒释交融：松柏意象承《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考槃”典出《诗经·卫风》隐逸之志，“原始要终”本于《周易·系辞》，而“心知不可还”“昏觉当为谁”则深契禅门参究本心之旨。语言凝练古厚，意象沉雄而理境高远，非仅劝人安贫，实为乱世中确立精神主体性的庄严宣言。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物象，承以史鉴，转于哲思，结于心法，四层递进，浑然一体。“崇基”与“荒泽”、“松柏”与“霜露”、“晚穫”与“秋兰”，形成多重张力性意象，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无常；“汉祚”二句陡然拉入历史纵深，使“贫”之命题超越个人际遇，升华为文明兴废之观照；“原始要厥终”一句如枢纽，将外在运数收摄于内在生命意识；末二句“见闻如逝波，心知不可还”以流动之喻破执著之见，复以“昏觉当为谁”振起全篇，将哲理诗推向禅悟临界点。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着痕迹，用典精切而义理翻新，五言古体朴拙中见筋骨，节奏顿挫如磬音，正合遗民高僧于鼎革巨变中持守心灯之气象。其价值不仅在于安贫劝世，更在于以诗为舟，渡向存在之深渊与光明。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1 《海云禅藻集》卷一：“函是大师《莫厌贫》诸作，非止言贫，实以贫为炼心之炉鞴，十二首如十二重关，此首尤如玄门之钥，启后十一章之全体大用。”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附录引屈大均语：“雷峰和尚诗，骨似陶公，气近康乐，而神契曹溪。《莫厌贫》首章‘昏觉当为谁’五字，直透南岳怀让‘磨砖作镜’公案，非徒文字禅也。”

3 《广东通志·艺文略》：“释函是诗多寓忠愤于冲淡，此首以松柏岁寒、秋兰晚香立格，而结穴于‘自观’二字，盖明季遗民以禅守节之典型心印。”

4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引陈伯陶曰：“读此诗‘原始要厥终’句，知其非枯坐山林者，实以《易》理融通佛乘，于亡国之际立人极焉。”

5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见闻如逝波’一句，深得《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不可得之髓，而以诗语出之，尤为难得。”

6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函是此诗将儒家‘孔颜之乐’、道家‘知足不辱’、佛家‘心外无境’三重传统熔铸一炉，‘莫厌贫’之‘贫’，实为扫尽尘劳后之真空妙有。”

7 《明遗民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组诗以首章为纲，‘悠悠须自观’五字，既是方法论，亦是本体论，标志明遗民禅诗由悲慨转向澄明之关键转折。”

8 《岭南佛门诗钞校注》（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孤根移岁寒’之‘移’字极精，非被动承受，乃主动转化，彰显禅者转烦恼为菩提之大勇。”

9 《中国禅宗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此诗末联二句，实开清代中叶以来‘以诗参禅’风气之先声，直接影响澹归、石濂诸家。”

10 《函是禅师年谱》（广东省社科院2016年整理本）：“顺治九年（1652）冬，师结茅雷峰，初成《莫厌贫》十二首，时年四十八，此为首章。谱载‘书毕掷笔，松风满室，众咸叹异’，可见其精神感召之力。”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