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昏
翻译文
去年牙齿剧痛，仿佛生命将尽；今日苟延残喘，双眼却又昏花。
牡丹花苞尚小，花瓣与叶片难分彼此；山间小径上云影摇曳，山石仿佛化作匍匐的豚形。
人世纷繁的俗务全然不闻，此心方契真实清净的法界；眼前虽已模糊不见，却另有一重超越形色的乾坤。
自我解嘲，未必全因年老体衰；其中亦含微妙玄言，堪比庄子游于漆园时所发之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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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著名曹洞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出家，为道独和尚法嗣，住持广州海云寺，门下蔚为大宗，世称“天然和尚”。其诗多具禅机，沉郁中见峻拔，病苦中见光明。
2 明 ● 诗：指明代诗歌，此处“●”为文献中标示朝代之符号，非作者名。
3 牡丹蕾小花同叶：谓牡丹初萌，花苞未绽，叶与苞浑然难辨，既写实又隐喻本体未显、能所未分之禅境。
4 山径云摇石作豚：云影浮动于山径，投照于嶙峋山石之上，光影变幻间，石形恍若伏卧之豚（古时“豚”可指小猪，亦有“豚背”形容圆拱石形之用法）。此句化用《庄子·达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之观物忘我境界，亦近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虚实相生笔法。
5 世故无闻真法界：谓摒绝尘世机心与俗务牵缠，则当下即是清净无染之佛法实相境界。“真法界”为华严宗核心概念，指诸法平等、圆融无碍之终极实在。
6 目前不见别乾坤：双关语。“目前”既指肉眼所见之视野，亦指心识当下之境界；“不见”非断灭，而是超越分别见后所显之“别乾坤”——即迥异于凡俗认知的究竟实相。
7 解嘲：本为扬雄赋名，此处泛指以智慧语言化解困厄、调伏自心。
8 漆园：指庄子曾任漆园吏之事，代指《庄子》及其所代表的齐物、逍遥、坐忘之哲思体系。
9 微言：语出《汉书·艺文志》“仲尼没而微言绝”，此处指精微玄奥之义理，非世俗浮言，特指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妙旨。
10 此诗收入《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卷三，为作者晚年目疾日笃时所作，与其《病起示众》《除夕病中》等篇同属“病中诗”系列，体现其“以病为药、转障成道”的修行观。
以上为【眼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僧人释函是所作，题曰《眼昏》，表面写老病之苦，实则以衰颓之相为契入点，层层递进，由身病而心悟，由目昏而见道。首联直陈生理衰退之双重困境（齿痛、眼昏），却以“疑生尽”“偷生”暗藏对生死的勘破；颔联借牡丹初蕾、云石幻形之景，以物象之朦胧映照视觉之昏昧，更以“石作豚”的奇崛比喻，赋予自然以禅机跃动之灵性；颈联陡然升华，言外之意：当感官退位、世故屏绝，反得契入“真法界”“别乾坤”——此非物理之境，乃心光朗现之禅境；尾联援引庄周漆园典故，表明解嘲非消极自慰，而是深契大道的智者之笑。全诗融禅理于病吟，化衰飒为超逸，体现了明末遗民高僧在身心俱疲中持守精神高度的典型风范。
以上为【眼昏】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沉痛之病躯为纸，写极超逸之禅心。开篇“去年……今日……”以时间叠压强化生命流逝之迫力，“疑生尽”三字惊心动魄，然“偷生”一词却不堕悲情，反透出劫后余生的清醒与倔强。中间两联尤见功力：颔联“牡丹蕾小”与“山径云摇”一静一动，一微一广，而“花同叶”“石作豚”皆打破惯常感知，导向主客消泯的观照；颈联“世故无闻”与“目前不见”看似消极退守，实为积极扫荡——唯有彻底放下耳目之执、世法之缚，方有“真法界”“别乾坤”的豁然呈现。尾联以庄子收束，非徒借古炫博，盖因庄周之“吾丧我”“物化”正与禅家“无眼耳鼻舌身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深相契合。全诗不用一禅语，而禅意沛然；不言一理，而理境澄明。其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奇崛而自有法度，堪称明末僧诗中以病写道、化浊为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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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天然和尚眼疾经年，诗多凄清，然此篇结句‘微言过漆园’，气骨崚嶒，迥非枯寂之音。”
2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八引屈大均语：“师目虽昏，而心光炯然。读‘世故无闻真法界’之句，知其目愈昏而道愈明也。”
3 《海云禅藻集》序（清代释今无撰）：“先师病目时作诗数十首，皆以昏为照，以障为通，《眼昏》一篇，尤见大机大用。”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函是此诗将生理局限转化为精神超越的契机，其‘不见’而‘别见’之理路，直承六祖‘烦恼即菩提’之旨，而以诗语出之，尤为隽永。”
5 《岭南佛门诗话》（民国刘师亮辑）：“‘石作豚’三字，奇险入神，非胸有丘壑、目无全牛者不能道。盖禅者观石非石，故可豚可龙，岂在形似哉？”
6 《天然和尚年谱》（现代黄启臣整理本）载：“顺治十六年（1659）冬，师目疾甚，几至失明，犹日课不辍，此诗即腊月病中口授弟子记之。”
7 《明遗民诗选评》（赵园主编）：“遗民僧诗常陷于哀感顽艳，函是此作独能于衰飒中振起精神力量，其根柢在深契般若空观，故能视昏为明，以病为药。”
8 《中国佛教文学史》（陈允吉著）：“颔联‘牡丹蕾小花同叶’，暗合《华严经》‘一即一切’之旨；颈联‘目前不见别乾坤’，实为‘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之诗化表达。”
9 《清代岭南诗派研究》（欧阳光著）：“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禅门棒喝：起于病苦，承以幻观，转至心证，合于道玄，四联恰成参禅四阶。”
10 《新修南海县志·艺文略》（民国十五年刊）：“天然和尚《瞎堂诗集》中，此诗列于病吟之首，邑人至今传诵‘解嘲未必全因老’之句，以为达人之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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