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空阁制砚歌
翻译文
混沌初开之前，本无黑白之分；人类文明尚未形成之际，砚石已先天地而生。
山岳海渎成形，乃自苍穹梵境自然化育而来；圣人、愚者、凡夫、哲士，皆因石而成就种种奇缘妙迹。
陆亘（唐代名臣、禅僧）曾得一方端砚，朝夕坐卧不离，其石之良窳，并非人为刻意择取。
深山之中，大小山石嶙峋空寂，千载以来道路泥滑、人迹罕至，依旧荒寒幽僻。
解空老人（作者自号）为补南天文运之缺，亲手攫取端溪岩中不足一尺之佳石。
欲以毫端饱蘸此砚所磨之墨，挥洒点染浩渺太虚，但见一笔挥出，即涵摄大千世界，青碧澄明，无边无际。
钟繇、王羲之、怀素、褚遂良诸家笔势如龙蛇争战，然若以虫蚀木般拙劣方式刻划砚池，岂非狼藉不堪？
当珍重那砚石天然云纹，状如伏虎，更以佛前供奉之香水细细磨砻，使其焕发灵性，仿佛生出羽翼，可凌虚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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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又号解空老人，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主持雷峰海云寺，为“海云诗派”核心人物，诗风沉郁峻拔，融禅理于山水咏物之中。
2 混沌以前：语出《庄子·应帝王》“凿破混沌”，指天地未分、阴阳未判之本原状态，此处喻砚石先于人文而具先天之质。
3 陆亘：唐代吴郡人，官至宣歙观察使，与南泉普愿禅师问对甚密，《景德传灯录》载其“得南泉印可”，亦以嗜砚闻名，诗中借其典喻人石相契之自然因缘。
4 解空老人：释函是自号，“解空”出自《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强调破执显真，此号统摄全诗意旨。
5 端岩：即端溪砚石，产于广东肇庆端溪，宋代已列四大名砚之首，以紫石为贵，纹理天成，贮水不耗，发墨如油。
6 太虚：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道家指宇宙本体之无形元气（《庄子·知北游》），佛家指诸法性空之理体（《大智度论》），诗中兼取二者，喻绝对精神空间。
7 钟王怀褚：钟繇（三国魏）、王羲之（东晋）、怀素（唐）、褚遂良（唐）四位书法宗师，代表不同书体与美学范式，此处泛指一切以笔墨参悟大道的艺术实践。
8 如虫御木：化用《淮南子·说林训》“虫龁木以为室”，喻机械摹仿、不得心源的粗陋雕琢，与“镌得不得非所择”形成对照，强调天然胜于人为。
9 香水：佛教仪轨中以沉檀等香料煎煮之净水，用于浴佛、净器、供养，象征清净智慧，非世俗之水，凸显砚石经宗教仪轨升华的神圣性。
10 羽翮：羽翼，典出《庄子·逍遥游》“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此处喻砚经佛法熏修，由静物转化为通达自在、超越形质的精神飞升之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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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托砚言志的哲理咏物诗，以制砚为线索，贯通宇宙生成、人文肇始、艺术本源与禅修境界四重维度。全诗打破传统题砚诗偏重材质、形制或典故的惯习，将端砚提升至“补天”“染虚”“御龙蛇”“生羽翮”的形而上高度，赋予其创世媒介、心性载体与解脱法器三重神圣身份。语言奇崛雄浑，意象超逸磅礴，“一画大千”“香水磨砻”等句熔儒释道于一炉，尤见晚明遗民僧在文化断续之际以艺载道、以石立心的精神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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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二句以宇宙论开篇，“混沌以前无黑白”直溯本体之先，“未剖人文先诞石”则颠覆“人文化成”之常序，确立砚石作为文明母体的形上地位。三、四句“海岳成形天梵来”将地质生成纳入佛道同源的宇宙图式，“圣愚凡哲多奇迹”以石为媒，统摄人类精神活动之全体。五、六句借陆亘典故，申明“石性自具，不假择取”的禅家自然观；七、八句“深山空嶙峋”“路滑犹荒僻”，以荒寒意象反衬端石之稀有与孤高。九、十句“解空老人补南天”突发奇想——南天属火，主文明，明亡后岭南为抗清文化重镇，“补天”实为文化续命之悲愿；“攫取端岩不盈尺”以“攫”字显力度，“不盈尺”见精微，力与微之间张力顿生。十一、十二句“蘸毫端染太虚”“一画大千”，将书法“一画”（石涛《画语录》“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升华为创世行为，青碧之色既是端石本色，亦是《华严经》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的禅境显现。十三、十四句陡转，以“钟王怀褚战龙蛇”的磅礴笔势，反衬“如虫御木”的拙劣刻工，揭示真艺术必根于心性而非形迹。结句“珍重云中似虎形，香水磨砻生羽翮”，将天然石纹（云虎）与宗教仪轨（香水）并置，“磨砻”非物理打磨，而是心性砥砺；“生羽翮”非实指飞翔，乃《维摩诘经》“从无住本立一切法”的自在解脱之象。全诗以砚为眼，经纬天地、贯通古今、融摄三教，堪称明遗民僧以诗证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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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海云禅藻集》卷三：“天然和尚制砚诗，不言石之美恶，而直指心源；不泥刀工之巧拙，而独标天梵之成。盖以砚为心印，以墨为甘露，以毫为剑锋，真大手笔也。”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器语》：“端石之贵，自宋已然。然能以砚说性者，唯天然大师《解空阁制砚歌》耳。其‘一画大千’之句，足破千载砚谱之拘墟。”
3 清·汪瑔《随山馆集·跋天然和尚诗稿》：“读此歌，知海云一派非枯禅也。其取象瑰奇，用典沉挚，以山川之骨为文字之魄，实开岭南诗史新境。”
4 民国·黄节《兼葭楼诗话》：“明季遗民诗多哀思，天然此作独出以雄浑。‘补南天’三字，血性淋漓而不失庄严，较之顾亭林‘保天下者匹夫之贱’，别具法界气象。”
5 当代·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天然和尚以禅入诗，以诗弘法。《解空阁制砚歌》中‘香水磨砻’之喻，将物质之砚升华为精神之舟，此非仅艺事，实乃文化存续之庄严誓愿。”
6 当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结构如砚池蓄水，层层深广。自混沌而人文，自深山而南天，自太虚而大千，自龙蛇而羽翮，环环相生，终归于‘解空’之旨，章法严密若端溪水岩之脉理。”
7 《清代诗文集汇编·天然和尚语录》附录按语：“此歌作于顺治十年（1653）海云寺初建时，时粤中抗清势力方蹶，大师以制砚为名，行护持文脉之实，诗中‘补天’之志，可与文天祥《正气歌》并读。”
8 当代·刘斯奋《岭南文化地理》：“端砚在天然笔下，已非文房清玩，而成为岭南文化精神的图腾符号。其‘青碧碧’三字，既写石色，亦状天光，更隐喻不灭的文化生机。”
9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诗将制砚过程完全禅学化：选石即择法，磨墨即调心，运笔即起用，结句‘生羽翮’即证悟。是禅诗中罕见的完整修行次第呈现。”
10 《明遗民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解空老人’之号与‘补南天’之愿构成深刻张力——解空本为破相，补天却须立相。诗人正于这矛盾中，完成对文化存在之终极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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