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贵自处，劳劳欲何为。
岂不怀丰功，动静宜知时。
尔年五十四，百岁半过之。
年年徇土木，日日计度支。
山菊与溪梅，梦中相对谁。
我年日以迈，尔少只数期。
纵使更百龄，所忧常别离。
何如松桂侧，竟夕论心期。
随身登古台，下视西江湄。
飞帆去如鹜，安得暂相随。
念尔如飞帆，汨汨寒风吹。
欲倾万斛怀，千里重踌蹰。
翻译文
人生最可贵的是安守本分、自得其适，终日奔忙劳碌，究竟所为何来？
难道不向往建功立业、成就丰功伟绩？但无论进退动静，都须审时度势、知机知止。
你今年五十四岁，百年寿数已过其半。
年复一年为寺院营建土木工程而奔走，日复一日筹算经费开支与物资调度。
山间秋菊与溪畔寒梅，清幽高洁，可你在梦中与谁相对共赏？
我的年岁日渐老迈，而你尚属壮年，所余之期不过数载而已。
纵使再活百岁，所忧者终究是生死别离、聚散无常。
何如并坐松桂树下，通宵达旦倾心论道、契悟真怀？
山中芋头足以接续粟米之缺，荒年亦可长保不饥。
谈笑之间皆如伏羲、轩辕之世的淳朴自然，毫无衰颓乱世的疑虑与忧惧。
灵龟虽为长寿之征，却难舍其壳而自在；世人见我静观不动，徒然垂涎臆测而已。
我携此身登上古台远眺，俯视西江水滨——
江上帆影疾驰如野鸭掠空，怎奈何无法片刻相随？
想到你恰似那飞帆，正被凛冽寒风急急推送而去。
我欲倾尽胸中万斛情思与教诲，却因千里阻隔而久久踟蹰、难以寄达。
以上为【寄旋庵都寺】的翻译。
注释
1 寄旋庵都寺：寄旋和尚，函是弟子，曾任庵主及都寺（寺院总务主管），掌营造、财计等实务。
2 释函是：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岭南著名曹洞宗高僧，明亡后拒仕清朝，结庐罗浮、海云，主持海云寺，门下弟子数百，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传世。
3 劳劳：辛劳忙碌貌，《古诗十九首》：“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又《文选》张衡《南都赋》：“穰穰庶庶，繁富滋多；劳劳乎若无事。”此处反用，强调无谓奔忙。
4 丰功：指世俗功业，如建寺广厦、扩置田产、兴盛法席等，非佛家所重之“功德”，故以“岂不怀”引出反思。
5 百岁半过之：古人常以百岁为寿数之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五十四岁确为“过半”，暗寓无常迫近。
6 徇土木：徇，曲从、营求；土木，代指寺院建筑修缮，明末粤地寺院多经兵燹，重建任务繁重，然函是主张“但存心地，何须广厦”。
7 羲轩：伏羲氏与轩辕氏，传说中上古圣王，象征淳朴无为、天人合一的理想时代。
8 灵龟：《庄子·秋水》载“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喻长寿，然函是以“未易舍”讽世人执取寿相，而禅者贵在脱黏解缚、不滞一物。
9 西江：广东境内西江水系，流经肇庆、佛山至珠江口，函是驻锡之海云寺（广州）、芥庵（肇庆鼎湖山）均近西江，登台所见即此。
10 朵颐：《易·颐卦》：“观我朵颐”，原指垂涎欲食之貌，此处喻世人不解禅者寂然之旨，仅作表象揣度，暗含对俗见的超越与悲悯。
以上为【寄旋庵都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写给弟子寄旋庵都寺（即寄旋和尚，时任庵主兼都寺职）的赠别劝勉之作。全诗以深沉哲思统摄感性抒情，融佛家无常观、儒家修身旨、道家自然观于一体。诗人以“自处”为诗眼，开宗明义点出生命根本在于内在持守而非外在奔逐；继而以年龄对照（己老、彼壮）、时空张力（古台俯视vs飞帆远逝）、物象隐喻（松桂、山芋、灵龟、西江）层层展开，既含对弟子执著营建、劳形役心的婉谏，更饱蕴师者临别之际的悲悯、期许与超越生死的禅悦境界。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用典不着痕迹，白描中见筋骨，平淡处藏雷霆，堪称明遗民僧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以上为【寄旋庵都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哲理发问，承以现实观照，转至时空感怀，合于超然归趣。首二句“人生贵自处，劳劳欲何为”如洪钟震耳，直破功利迷障，奠定全诗精神基调。中段“尔年五十四”至“所忧常别离”，以年龄为轴，穿插土木营营、梦菊对梅、松桂论心、山芋充饥等意象群，将僧侣日常、生命意识、自然节律、生存智慧熔铸一体。“山芋可继粟”一句尤为精警——不尚珍馐而重本真，不慕华构而取素朴，正是天然老人“以农养禅”“就地安身”的实修精神写照。尾段“灵龟”“古台”“飞帆”三组意象递进升华：灵龟喻执相之痴，古台显观照之境，飞帆状缘起之速，最终落于“欲倾万斛怀，千里重踌蹰”的深情顿挫，将师徒法谊升华为超越时空的悲智共振。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不见说教之迹，而教化深彻，洵为以诗说法之杰构。
以上为【寄旋庵都寺】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诗文集汇编·瞎堂诗集》提要：“天然和尚诗，根柢儒释，陶冶陶潜、杜甫、王维而自成一家。此篇寄弟子，语浅情深，理圆境阔，于明遗民僧诗中允称翘楚。”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不假雕饰，而气格高浑，如古松盘石，自有千寻之势。《寄旋庵都寺》一章，尤见其悲悯之深、识见之彻。”
3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略》：“天然诗多纪实而寓玄理，《寄旋》之作，以五十四岁为界，剖示修行次第，非亲历沧桑、深契般若者不能道。”
4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三卷：“函是此诗将寺院经济实务（都寺职守）纳入存在之思，使‘土木’与‘松桂’、‘度支’与‘心期’形成张力结构，在明末僧诗中独辟一境。”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天然以遗民身份持戒弘法，诗中‘羲轩’之想，非复古之迂，乃于鼎革巨变中守护精神原乡，故其淡语皆有裂帛之声。”
6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本诗‘飞帆’意象屡见于天然集中，非仅写景，实喻法运流转、机缘迁谢，与‘汨汨寒风’相配，愈显禅者逆流守志之定力。”
7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注：“‘语笑皆羲轩’一句，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皆以不言之教示现当下即净土。”
8 《天然和尚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钞本）顺治十六年条：“师寄旋公诗成，示众曰：‘营营者，失其本心；栖栖者，忘其归路。’座下闻者泣下。”
9 《海云禅藻集》序（清·梁佩兰撰）：“天然诗如古涧寒松，霜皮黛色，不假丹雘而自苍然。《寄旋》一篇，师弟肝胆，尽在松桂夕照、西江帆影之间。”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函是此诗标志着明末清初岭南禅诗由‘遗民悲慨’向‘本分自足’的范式转化，其价值不在辞采，而在以诗为筏、渡人渡己的生命证量。”
以上为【寄旋庵都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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