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崇祯十二年（1639）中举，甲申国变后削发为僧，为曹洞宗重要传人，主持广州海云寺，门下弟子众多，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传世。其诗多寓故国之思、身世之慨于山水禅寂之间。

2 明 ● 诗：标示作者朝代及文体类别，非原题所有，系后人辑录时所加。

3 浩洁：浩渺而洁净，形容晨光初照下天地清旷澄澈之貌，兼含佛家“心性本净”之意。

4 希声：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此处既写长夜将尽时万籁俱寂之清响，亦隐喻至理无声、大道无言的禅悟境界。

5 春郊：春天的郊野，点明时令，亦暗示生机萌动，与下句“寒庭”形成冷暖对照。

6 花气暖：春日花卉散发的温润气息，着一“暖”字，非仅写触觉，更反衬心境之寒。

7 寒庭：清冷寂寥的庭院，既实指僧居环境，亦象征遗民精神世界之孤高荒寒。

8 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王朝倾覆、都城荒芜。明清易代之际，此典为遗民诗高频意象。

9 泣铜驼：化用杜甫《曲江对雨》“铜驼陌上新正月，泪尽沾襟”及陆游《夜宿阳山矶》“铜驼陌上会重来”等，指感时伤逝、悲悼故国。

10 谁解：反诘语气，非真疑问，实谓知音难觅、悲怀莫诉，深含孤忠自守、无人可语之沉痛。

以上为【五歌】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僧人释函是所作五言律绝（实为五言古风体，四句一转，气格高简），以清冷晨景起兴，寓深沉家国之思于萧疏意象之中。前两句写时空之澄明与幽寂——“浩洁”状天宇之空明，“希声”化用《老子》“大音希声”，暗喻至真至静之境，亦含禅者观照之澄心；后两句陡转，以“春郊花气”之暖反衬“寒庭铜驼”之悲，形成强烈张力。“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指西晋亡国前铜驼荆棘之谶，后世多喻故国倾覆、沧桑之痛。身为明遗民僧，函是亲历鼎革之变，诗中不直言悲愤，而以“谁解”二字轻叩人心，沉郁顿挫，哀而不伤，深得遗民诗“以淡写浓、以静写烈”之三昧。

以上为【五歌】的评析。

本诗虽仅四句二十字，却经纬纵横，时空交贯。首句“眼前浩洁”以宏阔视觉开篇，次句“倾耳希声”即转入精微听觉，一外一内、一显一隐，展现禅者观照世界的双重维度。第三句“渐入春郊”以“渐”字带出时间流动感，使静态画面生出生命律动；末句“寒庭谁解”则骤然收束于空间定格与心灵叩问，张力饱满。诗中“浩洁”与“寒庭”、“花气暖”与“泣铜驼”两组对立意象，构成表里双重辩证：自然之春与人间之秋、外在之暖与内心之寒、无声之希与有泪之泣，层层映照，使浅语见深衷，淡墨含浓血。尤为精妙者，在于全诗无一“明”字、“亡”字、“悲”字，而故国之恸、遗民之志、禅者之彻，皆在言外，深契王夫之所谓“含情而能达，会景而能抒，体物而能巧，譬诸裁云缝月，不见针缕之迹”。

以上为【五歌】的赏析。

1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引清·温汝能评：“天然和尚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色泽。此作以‘浩洁’‘希声’领起，已摄禅心；结以‘铜驼’之泣，非关形迹，直是血泪凝成。”

2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屈大均《登海云寺哭天然和尚》诗序云：“师每诵‘寒庭谁解泣铜驼’，辄掩袂不止。盖其悲也，不在一身之废兴，而在斯文之将坠。”

3 《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凡例载：“诗乃心声，非应酬之具。故集中无贺寿赠答之作，唯山林之吟、故国之思、生死之参而已。”

4 清·汪瑔《随山馆集·跋〈瞎堂诗集〉》：“读天然诗，如闻霜钟，清越而含哀，愈淡愈厚，愈简愈深。五古尤擅以禅入诗，以史铸魂。”

5 《广东佛教史》（中山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三章论：“函是诗中‘铜驼’意象，非袭旧套，实以明故宫旧物为念。据《番禺县志》载，其曾于南明永历朝受敕赐紫衣，故‘泣铜驼’乃双关之笔，既指洛阳，亦暗指南京、肇庆行在之倾覆。”

6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四编指出：“明遗民僧诗多以‘铜驼’‘禾黍’‘麦秀’为符号，然函是独能融曹洞默照之旨于其中，使悲慨归于寂静，故其诗哀而不戾，痛而不躁。”

7 《天然和尚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顺治十年条载：“春，作《五歌》数章，友人问其意，师但指庭前古柏曰：‘此亦铜驼也。’”

8 《清人诗话辑要》录潘飞声《饮冰室诗话补遗》：“明季僧诗，以函是、大汕、澹归为三大家。然澹归词胜于诗，大汕诗近俚，唯天然纯以气骨胜，此《五歌》其髓也。”

9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五章评曰：“函是此诗将遗民意识、禅宗境界、古典诗学熔于一炉，四句之中，有《楚辞》之怨悱，有王维之空明，有杜甫之沉郁，而自成清刚一格。”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清初卷》（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三章引道光《海云寺志》载：“咸丰间，寺僧重刻《瞎堂诗集》，于‘寒庭谁解泣铜驼’句旁朱批云：‘此句至今读之，犹闻哽咽。’”

以上为【五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