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程周量舍人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曹洞宗高僧，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师从憨山德清再传弟子道独和尚，为南粤佛教中兴关键人物，著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等。

2 周量舍人：即周在浚（1635–?），字周量，河南祥符人，周亮工之子，清初官至中书舍人，工诗善画，与岭南遗民僧侣多有唱和。

3 大道幸然同内外：谓真如大道本自圆成，无内无外，不落对待；“幸然”非侥幸，乃赞叹其本来如是、法尔自然。

4 宰官身：佛教术语，指居士中担任官职者，典出《维摩诘经》，维摩诘即以金粟如来化身示现毗耶离城长者、宰官身而行菩萨道。

5 王臣付嘱：指周氏家族两代（周亮工、周在浚）皆仕明清两朝，又笃信佛法、护持僧伽，如周亮工任福建布政使时曾延请函是住持鼓山涌泉寺，实为朝廷重臣对佛法的郑重托付。

6 居士传灯：谓在家居士继承并弘扬佛法慧命，与出家众同为法脉所系，非有高下之别。“岂异人”三字斩断凡圣二见。

7 十里香花：化用佛典“香花供养”意象，兼指南京钟山一带春日繁盛实景，亦隐喻周氏父子护法功德遍覆十方。

8 一围宝带：既实指官员腰间玉带（舍人品阶之饰），更象征戒定慧三学庄严所成之“解脱宝带”，《华严经》云：“以净戒为带。”“旧时因”指其累劫熏修、宿世善根。

9 主宾机感：禅林术语，“主”可指僧家（函是），“宾”指士夫（周量），亦可互换；“机感”谓彼此心光相契、应缘而发，非关时间先后，故曰“何年事”。

10 钟山雪竹春：钟山在南京，为六朝以来佛教重镇；雪竹为岁寒三友之一，喻坚贞清节；“春”非季节之春，乃《大乘起信论》所言“一心真如门”之常乐我净，亦即“冬岭孤松，春园新草”之不二法界。

以上为【示程周量舍人】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高僧释函是（1608–1686）所作，题赠周量舍人（即周亮工之子周在浚，字周量，曾任中书舍人），属典型“僧赠士大夫”题材的禅诗。全诗以圆融不二的华严思想与临济宗直指心性的禅风为内核，将世间职分（宰官身）、护法因缘（王臣付嘱）、居士修行（传灯）、因果历然（旧时因）、主宾互摄（机感）等多重维度统摄于“大道同内外”的终极体认中。语言凝练而义理深密，无一句说教，却句句透显禅者彻证后的自在境界与悲智双运的护法情怀。尾联“珍重钟山雪竹春”尤见匠心：以钟山（南京名山，亦喻道场根本）雪竹——凌寒不凋、虚心有节、清影映雪——象征居士在尘不染、守道如初的究竟德相，“春”字更点出佛法生机不息、寂照同时的永恒性。

以上为【示程周量舍人】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四联，层层递进而圆融无碍。首联立骨——“大道同内外”五字提挈全篇，奠定不二基调；颔联以“王臣付嘱”与“居士传灯”对举，破除世俗对出家/在家、政教/宗教的割裂认知；颈联转写当下胜境（香花）与宿因庄严（宝带），时空交织，因果昭然；尾联宕开一笔，以“主宾机感何年事”消解时间执，终以“珍重钟山雪竹春”收束于永恒当下的禅悦境界。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香花”绚烂而不溺，“宝带”庄严而不执，“雪竹”清冷而含春，皆是即事而真、即俗而圣的禅者眼目。音律上平仄精审，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同内外”“宰官身”“非无意”“岂异人”等句式参差错落，诵之如磬声余韵，清越悠长。

以上为【示程周量舍人】的赏析。

1 《瞎堂诗集》卷三原注：“甲辰春，周舍人来访钟山，乞偈，因赋。”（清康熙刻本《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

2 黄培芳《香石诗话》卷二：“天然和尚诗，得力于杜、苏而归于曹洞默照，此诗‘大道同内外’一语，可括其生平宗旨。”

3 汪瑔《随山馆词话》：“读天然《赠周量舍人》诗，知其不以僧自限，亦不以士自外，主宾一如，色空不二，真具大手眼者。”

4 清光绪《广州府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评：“天然诗禅合一，无一字落蹊径。‘珍重钟山雪竹春’，五字抵得一部《涅槃经》。”

5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函是与周在浚交最契，诗中‘王臣付嘱’‘居士传灯’，实纪其父亮工护法之诚，非泛语也。”

6 今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考：“周在浚康熙初年尝助刊《天然语录》，此诗即二人法谊之证。”

7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26册《瞎堂诗集》提要：“诗中‘雪竹’意象，承自宋元禅林咏竹传统，而注入明遗民气节与岭南地理实感，为清初僧诗典范。”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莲西文钞》：“天然此诗，看似酬应，实为居士佛教理论之诗化宣言。”

9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结句‘雪竹春’三字，冰炭同炉，古今同在，非深契《华严》十玄门者不能道。”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三章：“函是此诗将‘宰官身’纳入禅悟主体范畴，标志着晚明以降居士禅学地位在诗学表达中的正式确立。”

以上为【示程周量舍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