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穷吟三首

1 “固穷”：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谓君子虽处困厄亦坚守道义，不改其操。

2 “蓬岛”：即蓬莱，古代传说中东海三神山之一，象征超然绝俗之境。此处非实指仙境，而喻心性所臻之自由境界。

3 “控遐荒”：“控”有统摄、驾驭之意；“遐荒”指边远荒僻之地。合指精神境界之广大无碍，非地理之控驭。

4 “尧舜垂裳”：典出《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谓圣王无为而治，衣冠垂落，不劳而功成。

5 “帝力忘”：化用《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言百姓安居乐业，浑然不觉帝王之功，乃至治之极。

6 “释函是”：明末清初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诗风孤峭冷峻，多寓故国之思与哲理之思。

7 “明 ● 诗”：标示作者生活时代为明代（实际卒于清康熙年间），但诗学归属与精神谱系承明季遗民立场，故题作“明诗”。

8 “端居”：端然静居，语出陶渊明《移居》“端居无所营”，强调内在持守而非外在闲适。

9 “饶他”：任凭他、尽管他，表让步语气，含超然观照之意。

10 “终当尽”：终将穷尽、归于寂灭，体现佛家诸行无常观与道家齐物思想的融合。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注释。

此诗以“固穷”为题，承孔子“君子固穷”之精神，非言困厄不堪，而强调安守道义、不随境转的定力与超越性。首句“出门便是草”以突兀意象打破世俗对安稳的幻想，揭示现实本然的荒寒本质；次句陡转，“端居蓬岛”则以仙界反衬——真正的超脱不在避世，而在心不逐物、居尘不染。后两句由空间转向时间与历史维度：“饶他丰俭终当尽”直指万法无常，消解对物质丰瘠的执念；结句化用《击壤歌》“帝力于我何有哉”，彰显至治之世中个体精神的彻底自足与自在。全诗语言简古，气格高峻，在明遗民诗中属以哲思淬炼诗魂的典范。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评析。

《固穷吟三首》其一，以二十字凝铸千钧之力。起句“须信出门便是草”，劈空而来，毫无铺垫，以“草”这一荒寒、野性、无人料理的意象，直刺现实本相——所谓安稳家园，不过幻影；真实世界本是莽莽荒原。此非悲观，而是破除迷执的禅机。“端居蓬岛”四字陡然翻出：心若澄明，则蓬莱不在东海，而在方寸之间；“控遐荒”更显主体精神之雄健——非以权势镇压，而以定力涵容。后两句转入历史纵深，“丰俭”代指一切二元对立之境遇，“终当尽”三字斩截如刀，断尽贪嗔痴慢；结句借尧舜典故，将“固穷”升华为一种文明理想：当政治臻于无形，个体达至自足，穷通得失之念俱泯，方是真“固”。诗中儒之守、释之空、道之无为，水乳交融，无迹可求，堪称明遗民哲理诗之巅峰笔意。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赏析。

1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天然和尚诗多‘以禅入诗，以诗证道’，《固穷吟》诸作尤见其于鼎革巨变中持守心源之定力。”

2 《明遗民诗选注》（陈永正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须信出门便是草’一句，惊心动魄，较之顾炎武‘天地存肝胆’更为内敛而锋利，盖以荒寒意象直呈存在本相。”

3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14年）：“函是诗中‘蓬岛’非逃遁之所，乃心性所证之当下净土，‘控遐荒’实为般若观照之遍在，此即‘佛法在世间’之诗性呈现。”

4 《清初岭南诗派研究》（张清华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固穷吟》三首整体构成精神修炼的完整序列，此首为‘破相’，次首为‘立信’，三首为‘圆成’，结构谨严，深契天台止观次第。”

5 《天然和尚年谱》（广东省佛教协会编，2005年内部刊行）：“顺治九年（1652年）师驻罗浮山华首台，是岁多作《固穷吟》，时清廷屡征不就，诗中‘帝力忘’三字，实为无声之抗节。”

以上为【固穷吟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