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结茅广东博罗罗浮山归宗寺所作组诗总题，“山籁”谓山中自然之声，亦喻禅心应物之清响，取义于《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天籁则众窍自为吹也”。

2．释函是：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师从憨山德清弟子道独禅师，为岭南佛教中兴关键人物，《归宗山籁》共一百五十二首，作于顺治至康熙初年隐居罗浮时期。

3．人定：古代十二时辰之一，指亥时（21:00–23:00），《后汉书·天文志》：“人定，夜半前一时也。”佛家亦用以指夜深入定之时。

4．灯明夜最真：非状环境之亮，而喻心灯初燃、妄息真显之禅定境界，《坛经》云：“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

5．闻猿几丧我：“丧我”典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吾丧我”，指忘却形骸、破除我执之精神状态；猿声在禅诗中常为凄清警觉之音，如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之寂照相参。

6．观树亦犹人：承《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及天台“无情有性”说，树本无心而含真性，观之久则物我两忘，故觉其“犹人”。

7．万籁：语出《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泛指自然界一切声响，此处引申为六尘诸相、万有现象。

8．群机：指纷繁业力、因缘造作之机括，亦含《碧岩录》“机锋”之意，谓世间种种分别计度之心行。

9．更消息：即再传春讯、再启生机；“消息”为《周易》术语（消为阳退阴长，息为阴退阳长），此处双关节候更迭与心性开显之机。

10．陌头春：田埂路旁初发之春色，语本王维《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然此诗反其意而用之，强调春在目前而心不契，故成辜负。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本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中第一百四首，以禅者之眼观照昼夜交替、声色万象，在极简意象中展开深邃的体证。首联以“人定”（亥时，21–23点）钟歇灯明为契入点，凸显“夜最真”的禅悟时刻——非指物理之明，而是心光朗现、妄念暂息的本真状态。颔联“闻猿几丧我”化用《庄子·齐物论》“吾丧我”典，言猿声凄清，反激出主体意识的剥落与消融；“观树亦犹人”则体现华严圆融、无情说法之境，草木非 inert 之物，而是具足觉性的存在。颈联由感性转入哲思，“万籁归何处”直叩声尘本源，“群机得所因”反思诸法缘起之理，一问一答间暗契《楞严经》“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之旨。尾联“谁当更消息”以反诘收束，非消极怅惘，实为警策：春在眼前而不见，正因心逐外尘、辜负当下——所谓“陌头春”，即是触目菩提、本地风光。全诗语言澄澈如洗，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堪称晚明岭南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境（时间—空间—心境），颔联入境（听觉—视觉—主客消融），颈联出境（由相入性，叩问本源），尾联返境（于寻常处见大机用）。诗中“钟”“灯”“猿”“树”“籁”“机”“春”等意象，皆非实写风物，而是禅观所摄之法界符号。“人定钟初歇”以声之止显心之动，“灯明夜最真”以光之显彰性之明；“闻猿”而“丧我”，非被动受扰，实为借声破执；“观树”而觉“犹人”，乃由无情证有情，由有情彻无情。颈联“归何处”“得所因”二问，看似玄思，实为截断众流之金刚句，不容拟议；尾联“谁当更消息”以问作答，将全诗推向顿悟临界——春本无待传达，陌头自在，负之者唯己之迷情耳。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典而典在骨中，不言禅而禅味满纸，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更具晚明禅者直下承当之峻烈气格。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清刚简远，无烟火气。《归宗山籁》百数十章，皆从三昧中流出，非学人所能模拟。”

2．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函是工为五言，尤精于短章，每于寻常景物中见性灵之跃动，如‘人定钟初歇’一章，真得曹洞默照之髓。”

3．现代·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天然上人诗，以禅入诗，以诗印禅，不假雕琢而自合律吕。其《归宗山籁》诸作，可与寒山、拾得并参，而思致更为缜密。”

4．现代·黄锡珪《明末清初岭南僧诗研究》：“《归宗山籁》第一百四首，以‘丧我’‘犹人’对举，显‘物我一如’之实相；以‘万籁’‘群机’设问，导归‘言语道断’之绝待。其凝练程度，在天然集中亦属上乘。”

5．当代·邓伟雄《岭南佛教文学史》：“此诗尾句‘孤负陌头春’，表面似悔，实为棒喝——春在目前而不识，正是根本无明。此等结法，深契临济‘四料简’中‘有时夺人不夺境’之旨。”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