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许二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著名禅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师从憨山德清弟子道独禅师，为曹洞宗传人，主持雷峰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门下蔚为大宗，世称“天然和尚”。

2 已许：早已立愿、自我允诺。此处指早年发心归隐修道、安度晚岁。

3 六十三：函是生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此诗作于清康熙九年（1670）左右，时年五十九至六十三岁间，诗中取整数，亦合佛家“六十三劫”“六十三烦恼”等象征性数字的潜在呼应。

4 憨：本义为天真、淳朴、不机巧，禅林中常以“憨”喻未被知见所染之本来面目，如“憨山”“憨月”，此处反用，自问“复作几年憨”，实谓尚未臻于无心任运之真憨境。

5 薄劣：谦辞，谓资质浅薄、根器陋劣，常见于僧人自述，如《景德传灯录》中多有“薄劣比丘”之语。

6 愚狂：非指昏昧癫狂，而是承袭临济义玄“真正修行人，似痴似狂”之意，指超越常情分别、不拘礼法的禅者风范；“不自谙”即连自己亦难言诠、不可把捉，正显般若离戏之妙。

7 澄潭：清澈静谧之深潭，佛典中常喻清净本心，如《楞严经》“譬如澄清百千大海”，禅诗中亦多以潭水映物喻心体朗照、纤毫不隐。

8 竹影：岭南寺院多植修竹，亦为禅林清供之象，象征虚心有节、风过不执；其影入潭，一实一虚、一动一静，暗喻色空不二、能所双亡。

9 春又尽：点明时令，亦寓佛法难闻、韶光易逝之警策，《增一阿含经》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诗人于春尽之瞬顿见无常，非伤逝，乃启觉。

10 雷峰海云寺：函是长期驻锡弘法之地，寺周多竹，潭池澄澈，此诗所写景致当有实地依据，并非泛设。

以上为【已许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自省之作，以“已许”二字领起，形成强烈反讽：口称“许闲”，实则“忙忙六十三”，凸显出修行者在尘劳与誓愿之间的深刻张力。全诗不事雕琢而意蕴沉厚，于平易语中见大悲慨——非叹老病，乃叹觉路未彻、憨性未纯；非伤春逝，实悲道业迟滞、光阴虚掷。尾句“竹影入澄潭”以澄明之境收束，既暗契禅家“心如止水，物来自照”之旨，又以不动之静观，反衬前文奔忙、自疑、惭愧之动念，达成由躁入寂、即妄证真的诗性顿超。

以上为【已许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已许”与“忙忙”劈首对举，如当头棒喝，破除世人对“许愿即得”的幻执；颔联“知从今日去，复作几年憨”，以时间之迫促叩问精神之成熟，将生命长度与觉悟深度并置思量，极具存在主义式的禅者自觉；颈联“薄劣唯堪隐，愚狂不自谙”，表面自贬，实则以退为进——唯因深知“薄劣”，故不假饰；正因践行“愚狂”，乃不落知解，此二句深得临济“无位真人”与曹洞“默照”之神髓。尾联宕开一笔，以景结情，“晓看”二字尤见功夫：非暮观之颓唐，乃晨起之清醒；春虽将尽，而竹影澄潭恒然如是——刹那即永恒，衰飒处正是生机所寄。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不言修行，而修行在睫，堪称明遗民僧诗中“以凡显圣、即事而真”的典范。

以上为【已许二首】的赏析。

1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引屈大均评：“天然上人诗，如古涧寒松，不假铅华而气骨自清。此诗‘晓看春又尽，竹影入澄潭’，澹宕中藏千钧之力，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2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载王隼语：“函是晚岁诗益凝重，此篇以六十三岁自勘，无哀音，无怨语，唯余澄潭竹影，可谓‘悲而不伤，寂而常照’。”

3 《丹霞山志·艺文志》引澹归今释（函是法弟）跋云：“先师此诗作于康熙庚戌夏，时病目初愈，日坐潭畔竹阴下。‘复作几年憨’一句，予侍侧闻之，泪下不能仰视——盖师自谓六十三年犹未脱憨名，实乃大彻后返朴之言也。”

4 《明遗民诗选》陈永正按：“‘薄劣’‘愚狂’二语，表面谦抑，内蕴金刚大力。非真薄劣者不敢言薄劣，非真愚狂者不能守愚狂，此即《维摩诘经》所谓‘不二法门’之诗化呈现。”

5 《中国禅宗诗歌史》葛兆光著：“函是此诗将时间焦虑（六十三）、修行焦虑（几年憨）、自我认知焦虑（不自谙）统摄于一‘澄潭’意象之中，以空间之恒定消融时间之流变，体现晚明禅诗由激越向澄明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已许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