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感赋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后于庐山归宗寺出家，师从空隐道独禅师。明亡后拒仕清朝，隐居广东高明、肇庆等地，建高泉寺、海云寺，为“海云诗派”核心人物，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

2 高泉：即高泉寺，位于广东高明（一说肇庆高要），为函是晚年重要弘法道场，亦为其奉养母亲之处。

3 恩深每易谖：谖（xuān），忘记。语出《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此处“恩”兼指师恩、君恩、亲恩三重，明亡后诸恩俱断，故易被遗忘或难以践行。

4 放辱：指屈身俯就、苟且受辱。佛家戒“放逸”，此“放辱”为反语，强调不苟且、不折节之僧格。

5 沉沦：非指堕落，而指滞留尘世、未能超脱。此处特指因奉母而不得远遁深山、闭关潜修。

6 母存：函是出家后迎母至高泉侍养，此事屡见于其诗文及弟子记载，如《瞎堂诗集》中多有“侍母”“奉膳”之句，体现其“大孝即大悲”的儒释融合思想。

7 杏花村：非实指山西汾阳酒乡，而是泛指春日杏花盛开的僻静村落，借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之意境，取其清幽而带人间烟火气，反衬诗人孤怀。

8 一春风雨恶：实写岭南春季多雨湿冷，亦隐喻南明覆灭（1644–1662）、清军南下、抗清势力相继溃散之历史语境。

9 愁倚：化用李煜“独自莫凭栏”及王维“倚杖柴门外”之意，凸显孤立无援、进退维谷之态。

10 《高泉感赋》原载于《瞎堂诗集》卷五，该集由函是自编，康熙三年（1664）初刻于广州，今存康熙、乾隆、光绪诸刻本，通行本以中华书局2010年整理本《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为据。

以上为【高泉感赋】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函是禅师（释函是）所作《高泉感赋》，题中“高泉”当指其驻锡地——广东高明高泉寺（一说为肇庆高要高泉山），乃其弘法与奉母之所。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出世之志与入世之孝于一体，在明遗民僧诗中极具典型性。前两联直陈心绪：首联以“意重”“恩深”起势，暗含师门传承之重与家国旧恩之深，而“难为继”“易被谖”则透露出时代断裂下的精神困局；颔联“无限苦”“不能言”，非止个人悲慨，实为易代之际士僧群体失语状态的凝练写照。颈联陡转，以“放辱非吾事”显僧格之峻洁，“沉沦有母存”揭孝道之不可违——此二句张力极强，将宗教持守与伦理责任置于同一焦灼境地。尾联以景结情，“一春风雨恶”既实写岭南春日阴晦，更隐喻政局动荡、世道艰危；“愁倚杏花村”化用杜牧诗意而别出新境，杏花本喻清净，然“村”字点出尘俗羁绊，“倚”字尤见孤寂无依之态。全诗语言简净而内蕴千钧，无一字言亡国，而黍离之悲、忠孝之困、进退之艰，尽在言外。

以上为【高泉感赋】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其内在矛盾的庄严呈现：一边是僧人对清净、尊严与精神自主的绝对持守（“放辱非吾事”），一边是血缘伦理不可推卸的沉重责任（“沉沦有母存”）。这种张力，使诗歌超越了寻常感怀，成为明清易代之际知识僧侣精神困境的深刻缩影。函是以“苦”为诗眼，但此“苦”非消极哀怨，而是清醒承担后的沉默重量。“但知无限苦，只是不能言”十字，堪比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然更内敛克制——不诉诸控诉，而以“不能言”的留白，让历史重压自行浮现。尾联“杏花村”意象尤为精妙：杏花象征佛教中的“清净本性”（《法华经》以“杏林”喻法界），而“村”字将其锚定于世俗空间；“愁倚”二字，则使超然物外的禅者形象，瞬间回归为有血有肉、有亲有痛的真实生命。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故自含，不着一色而春寒自透，实为明遗民僧诗中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之典范。

以上为【高泉感赋】的赏析。

1 黄芝岗《岭南佛门诗话》：“天然和尚《高泉感赋》，语极平易，而骨力沉雄。‘沉沦有母存’五字，仁孝通于神明，非伪出家者所能道。”

2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明季滇粤僧诗述略》：“函是诗多寓故国之思于奉母之诚，盖以孝为忠之寄，以寺为国之存。《高泉感赋》‘一春风雨恶’，实写甲申后十载岭表兵燹，非徒伤春也。”

3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儒家孝道与佛家出世观熔铸无痕，‘放辱’与‘沉沦’一对概念，构成全诗逻辑支点，体现明遗民僧在价值撕裂中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瞎堂诗集提要》：“函是诗宗少陵，而得其沉郁，间出入于义山、东坡之间。《高泉感赋》诸作，语不求工而意自深，足见乱世法幢之坚毅。”

5 饶宗颐《澄心论萃》：“天然此诗，以‘不能言’收束万端感慨，深得禅家‘不立文字’之旨，而其情之真、其痛之切，反因缄默愈显。”

6 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释语》：“天然大师侍母至孝，营高泉以奉之，虽缁衣而行儒行。其诗所谓‘沉沦有母存’者，非托词也。”

7 现代学者刘健芬《明遗民僧诗研究》：“函是诗中‘母’已非个体母亲，而升华为文化母体、伦理根基与精神故土的象征，《高泉感赋》正是这一象征体系最凝练的诗学表达。”

8 《天然和尚语录》卷十二载其自述：“余非忘世者，实世无可忘；非恋世者，实亲无可弃。故栖高泉，半为养母，半为护法。”可为此诗作直接印证。

9 中华书局2010年整理本《瞎堂诗集》校注引清人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函是母卒于顺治十六年（1659），葬高泉。是年作《高泉感赋》，诗成，泣数日。”

10 《中国佛教诗史》（方立天主编）第三卷：“此诗标志着明遗民僧诗从悲愤宣泄走向沉潜内省的转折，《高泉感赋》以孝为枢机，打通儒释，在苦难书写中确立新的精神主体性。”

以上为【高泉感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