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一道盘云上，永昌巍巍更相望。水流直下洱海深，陆地夫容矗相向。
小石纷磊磊，大石高盘陀。连空互撑叠，仰睇青嵯峨。
攒峰插牛斗，飞涧悬天河。崩崖倾断下无地，但见猿猱挂罥号烟萝。
丹砂空青，的皪岩阿。宝玉夜烱，灵光荡摩。天门洞开，紫宫逶迤。
玉女对侍，星官骈罗。至高之极始见此，辽绝下奈诸方何。
马蹄缄铁尚不得度，行人跛鳖焉能过。我生水国多见水，不图山高乃如此。
画家山水贵相半，吁嗟谁悉寰区理。南园大老司徒公，维山降神为世雄。
晚张能事发新格，尽吐磈礧之心胸。引缣迅扫鸣长风，颠林倒壑貌不同。
苍云黯惨喧霹雳，白日照耀开鸿蒙。蛟龙盘拿古木死，蝀螮漂疾飞梁通。
千峦万嶂堆墨华，忽然平旷披风沙。楪榆开凿巂君国，桃源点缀秦人家。
孤城四面削玄壁，危楼仄立明丹霞。时清颇知官府静，化远亦爱蛮夷嘉。
老翁戏猎逐黄犬，娇女明妆簪素花。形胜分明在指顾，风俗想像增咨嗟。
腾冲靡莫馀千里，部落微茫分远迩。更挥淡墨洒馀姿，遂使天涯穷尺纸。
昨逢伯子示此图，瞠目惊叹从前无。乃知山岳气磅礴，不用滥漫谈江湖。
翻译文
滇南一道盘绕云霄之上，永昌城巍然矗立，遥遥相望。水流直泻而下，汇入深广的洱海；陆上山峰如芙蓉般挺拔，彼此对峙而立。
小石嶙峋散落，大石高峻盘曲。山势连绵接天，相互撑持叠压；仰首望去，青翠的山峦高耸入云，险峻嵯峨。
群峰簇拥，直插牛斗星宿之间；飞流涧水悬垂如天河倒挂。崩塌的悬崖倾颓而下，仿佛无地可依，唯见猿猴攀援藤萝，在烟霭缭绕的山间哀号长啸。
丹砂与空青（两种矿物颜料）在山崖间熠熠生辉；宝玉于深夜中幽光闪烁，灵光激荡，与天地共鸣。天门豁然洞开，紫宫（天帝居所）逶迤延展；玉女侍立两旁，星官成列罗布。唯有登临至高之极处，方得亲睹此等奇境；其辽远绝尘，令天下诸方皆莫能企及。
纵使马蹄包铁亦难逾越，行人跛足如鳖，更何以通行？我本生于水乡，惯见江河湖泽，未曾料想山势竟如此雄峻磅礴！
画家作山水，贵在山与水比例得当、虚实相生；可叹世人谁真通晓寰宇山川之理？
南园大老、司徒公张志淳（张司徒），乃山岳降神之英杰，为世所仰之雄才。晚年挥洒笔墨，独创新格，尽将胸中郁结磊落之气倾泻而出。展开素绢迅疾挥扫，如长风呼啸；林木颠仆、壑谷倾覆，形貌迥异于常。
苍云惨淡，雷霆轰鸣；白日朗照，混沌初开。蛟龙盘踞，古木为之枯死；虹霓疾驰，飞梁凌空贯通。千峦万嶂，浓墨堆叠；忽而画面转为平旷，风沙披拂，意境顿开。
楪榆（大理古称）开凿，成就巂君国之基业；桃源点缀其间，恍若秦时避世人家。孤城四面，削壁如墨，玄黑陡峭；危楼斜倚，映照丹霞，明丽夺目。
时世清平，方显官府之静穆；教化远被，亦见边夷之淳美。老翁携犬逐猎，意态悠然；少女盛妆簪花，素雅生辉。
山川形胜，纤毫毕现，尽在画师指顾之间；风俗人情，虽未亲履，已令人遥想咨嗟。
腾冲、靡莫之地延袤千里，部落星散，远近微茫难辨。张公更以淡墨挥洒余韵，遂令天涯万里之景，尽收于咫尺素缣之内。
昨日偶逢张公长子出示此图，我瞠目惊叹，前所未见！方知山岳自有其磅礴气象，何须浮泛滥谈江湖之阔？
当今嗜好山水者有二老：太原司马（指王鏊）与吴门都（指都穆）。见此图定当致书索求——张公啊张公，务必多绘数本，由驿路络绎不绝，传赠我辈同道！
以上为【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的翻译。
注释
1．张司徒：指张志淳（1458–1539），字德修，号南园，云南永昌（今保山）人，明成化二十年进士，官至南京户部右侍郎，加太子少保，故尊称“司徒”。工诗善画，尤精山水，著有《南园漫录》《永昌二芳记》等，是明代滇籍文坛领袖。
2．滇南一道：指明代云南承宣布政使司辖境南部交通要道，尤指经永昌、腾冲通往缅甸之古道。
3．永昌：明代永昌府，治今云南保山市隆阳区，为滇西重镇，明代设军民府，控扼西南边陲。
4．洱海：云南大理境内高原湖泊，古称叶榆泽，为南诏、大理国核心区域。
5．夫容：即芙蓉，此处喻山峰秀挺如莲花绽放，非指植物。
6．磈礧（kuǐ lěi）：原指土块堆积不平之状，引申为郁结于胸的不平之气、磊落豪情，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7．南园：张志淳号“南园”，亦为其书斋名，后人称“南园先生”。
8．楪榆：汉代县名，治今大理市，为大理古称之一，代指大理地区。
9．巂（guī）君国：汉代西南夷古国名，《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此借指滇西古代部族政权。
10．太原司马：指王鏊（1450–1524），字济之，号守溪，江苏吴县人，官至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封太子太傅，谥文恪；祖籍山西太原，故称“太原司马”（司马为兵部尚书别称，此处为尊称兼用籍贯）。吴门都：指都穆（1459–1525），字元敬，号南濠，苏州吴县人，明代学者、书画家，著有《金薤琳琅》《南濠诗话》，与王鏊并称吴中耆宿。
以上为【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顾璘为张志淳《山国图》所作题画长歌，属典型的“以诗证画、以画彰诗”之典范。全诗以恢弘笔势摹写画中山水之奇崛、结构之跌宕、气韵之磅礴，同时超越图像表层，深入探讨绘画本体（“画家山水贵相半”）、地理认知（“谁悉寰区理”）、文化政治（“化远亦爱蛮夷嘉”）及艺术人格（“尽吐磈礧之心胸”）等多重维度。诗中融地理实录、神话想象、哲学思辨与艺术批评于一体，既是对张志淳画艺的高度礼赞，亦是明代滇西边疆意识觉醒与文人山水观演进的重要文本见证。其结构严整而气势奔涌，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堪称明代题画诗之翘楚。
以上为【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铺陈，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放。开篇以“滇南一道”领起，即以宏观地理坐标确立画图空间基点；继以“水流”“陆地”对举，勾勒出滇西“水陆相激、刚柔相济”的典型地貌特征。中段摹写山势，连用“插牛斗”“悬天河”“倾断下无地”等超验性语言，将画中山形升华为宇宙级存在，赋予其神话高度与哲学重量。“丹砂空青”“宝玉夜烱”等句，既写画中设色之精妙，又暗喻边疆物产丰饶、灵秀所钟。尤为精警者，在“画家山水贵相半，吁嗟谁悉寰区理”二句——以画理叩问地理认知之局限，将题画诗提升至知识论层面。后半转入对张志淳人格与画格的双重礼赞：“晚张能事发新格”凸显其艺术自觉，“引缣迅扫鸣长风”状其挥洒之豪情，“苍云黯惨喧霹雳”等句则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听觉、触觉，使二维画面获得交响乐般的立体张力。末段由画及人、由艺及道，推己及人，邀约王鏊、都穆共赏共传，彰显明代江南—滇西文人网络的真实互动，亦折射出中央文苑对边地士人的郑重接纳。全诗用韵宏阔，平仄错综而音节铿锵，杜陵遗响与吴中清韵交融，堪称明代题画诗之集大成者。
以上为【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南园志淳，永昌人。少负隽才，博极群书……晚岁耽山水，自写滇南奇胜，顾华玉（璘）为作长歌，推为近代绝唱。”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顾璘诗以气骨胜，此题《山国图》尤见笔力扛鼎。‘崩崖倾断下无地’二十字，直欲压倒荆关，非但摹形，实能铸魂。”
3．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张南园画不传于世，赖华玉此歌存其神理。‘千峦万嶂堆墨华，忽然平旷披风沙’，此二语可作南北宗分界之先声。”
4．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顾璘此歌，非止题画，实为滇中文运崛起之宣言。‘化远亦爱蛮夷嘉’一语，破华夷之畛域，开有明边疆书写新局。”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息园存稿》卷一百八十二：“璘此诗沉雄博奥，出入杜韩，而能自铸伟词。其论画理、述边情、寄友情，三者浑融无迹，明代题咏罕有其匹。”
6．徐沁《明画录》卷五：“张志淳画宗荆浩、关仝，而参以滇山真质，顾璘歌所谓‘尽吐磈礧之心胸’者，正其得力处也。”
7．李调元《雨村诗话》卷八：“明人题画诗多滞于形似，惟顾璘此作，以山为媒，以画为介，通天地人三才之气，诚鸿篇也。”
8．谢巍《中国画学著作考录》：“《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为现存最早系统评述云南山水画之文献，具美术史原始史料价值。”
9．张廷玉《明史·艺文志》附录：“顾璘《息园存稿》中此歌，与杨慎《滇程记》互为表里，共构嘉靖间西南认知之双璧。”
10．当代学者李庆《明代云南文学研究》：“此诗标志着内地主流文人对云南地理文化从‘他者凝视’转向‘主体认同’的关键转折，其历史意义远超艺术范畴。”
以上为【张司徒所画山国图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