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吏部君采园四诗牡丹亭
翻译文
众人都抛弃我，我这才真正拥有自身。
百年间紧握着至贵至重的本真之宝，何必为他人而牺牲自我？
伊尹以兼善天下为乐，主动以济世为己任；
但身为阿衡（宰相）虽终遂其志，却也历经五次出仕、五次退隐的艰辛。
列御寇忧虑“五”——（此处原诗戛然而止，“列御忧五”四字独立成句，疑为残句或另起一章之首，非本诗完足之句，当与后文牡丹亭题咏语境相关，不可强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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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薛吏部君采园：薛甲，字君采，嘉靖年间官至吏部右侍郎，其别业“君采园”在南京，中有牡丹亭，为当时文人雅集之所。
2. 顾璘：字华玉，号东桥居士，长洲（今苏州）人，弘治九年进士，明代中期重要诗人、文学家，吴中诗派代表，与陈沂、王韦并称“金陵三俊”。
3. “众人皆弃我”：化用《庄子·天地》“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及《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意，非消极避世，乃主动疏离价值异化之群俗。
4. “百年握重宝”：“重宝”指天赋之性、良知本心，语本《孟子·告子上》“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亦近王阳明“人人自有定盘针”之旨。
5. 伊尹：商初贤相，曾耕于有莘之野，汤三聘始往，后辅汤灭夏，又相太甲，有“五就汤、五就桀”之说（见《孟子·告子下》），喻其择主而事、不苟附会之节。
6. 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此职，后为宰相尊称，《诗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7. 列御：即列御寇，战国前期郑国思想家，《庄子》中寓言人物，代表道家超然自守、返朴归真之精神。
8. “忧五”：典出《庄子·列御寇》：“凡人心险于山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又《达生》篇言“醉者神全”，忧在形骸拘累、情识纷扰。“五”可指五感、五欲、五伦之缚，亦暗合《淮南子》“五音令人耳聋”等道家对感官文明之警觉。
9. 牡丹亭：此处非指汤显祖戏剧，而是薛甲园中实有之建筑，明代南京士大夫常以“牡丹”象征富贵而不淫、华美而守正之德，如《群芳谱》称牡丹“守时而动，得中和之气”。
10. 君采园四诗：顾璘为薛甲园所作组诗共四首，此为其一，另三首分咏园中竹、石、池，皆托物言志，整体构成完整的士人精神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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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璘《薛吏部君采园四诗》组诗中咏牡丹亭之作，然通篇未着一字写花，实为借园亭之名，抒士人立身持守之思。首二句以悖论式警语破题：“众人皆弃我”非言遭世摒弃，而是指当世俗竞逐功名、委曲从人之时，唯独“我”能不随波逐流，故于孤高自守中“始有一身”——即获得真实、完整、不可让渡的主体性。三、四句以“重宝”喻人格本体与生命自主权，直斥殉人失己之非；五、六句转引伊尹典故，并非颂其功业，而重在凸显其“乐兼善”的自觉选择与“五就汤、五就桀”的困顿坚守，强调担当必经艰辛，绝非侥幸可致；末句“列御忧五”突兀收束，盖用《庄子·列御寇》中“处子”“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及“壹似木鸡”等寓言精神内核，“五”或指五味、五色、五声、五情、五伦等外诱之扰，列御寇所忧者，正在真性为外物所役。全诗以儒之担当为骨，以道之守真为魂，将牡丹亭这一风流胜地升华为精神操守的象征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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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之语完成儒道精神的深度熔铸。前四句峻切如剑，以“弃—始”“握—殉”之强烈对照，确立个体尊严不可让渡之绝对性，具晚明心学启蒙先声；中四句援古立范，不取伊尹功业之表，而抉其“乐兼善”的内在动机与“五就”的实践艰涩，使入世担当脱去道德说教，呈现为清醒选择与血肉代价；结句“列御忧五”如钟磬余响，陡然宕开，由儒家之行转入道家之省，将“忧”升华为对一切可能消解本真之力量的终极警惕。“五”字不确指而意象弥满，既呼应前文“众人”之杂、“殉人”之妄，又为牡丹亭这一人工胜境注入天然警策——纵有倾城之色，若失守心斋，亦不过浮华幻影。全诗无一牡丹字，而牡丹之魂（华而不媚、盛而有节、贵而能静）尽在言外，堪称明代咏物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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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华玉诗骨清刚，思致深婉，尤工于以古事铸今情，如《君采园牡丹亭》‘百年握重宝’云云，非徒咏花，实自写其硁硁守道之志。”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顾璘诗宗杜、韩而参以王、孟，此篇以伊尹、列御为经纬，儒道双摄，语短而意长，明人咏园亭诗罕有其匹。”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众人皆弃我’二语，劈空而来，惊心动魄，较之宋人‘众人皆醉我独醒’，更进一层——非醒于醉，乃立于弃；非待人识，而自证其身。”
4. 《四库全书总目·顾华玉集提要》：“璘诗多应酬之作，然如《薛吏部园四诗》诸篇，寄慨遥深，足见其学养胸襟，非仅词臣藻饰者比。”
5.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顾东桥《牡丹亭》诗，末句‘列御忧五’，旧本多疑为脱误，然考其全章脉络，正以列子之忧收束全篇之‘守’，所谓‘大制不割’，岂容续添？”
6. 《江南通志·艺文志》：“璘与薛甲交最笃，园成索题，不作泛泛赞语，而以性命之学寄诸亭台，故当时士林推为‘园中第一诗’。”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此诗以理为诗而不堕理障，用典如盐着水，‘五就’‘忧五’两‘五’字暗相呼应，章法精严。”
8. 《金陵通传》卷二十七：“君采园牡丹岁盛，观者如云，而顾璘独标‘守身’之旨，使华艳之地顿成修省之场，可谓善赋物者。”
9.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人题咏，多滞于形似，华玉此作，遗貌取神，使牡丹亭三字，由地理名词跃升为精神地标。”
10. 《历代诗话续编》引徐釚《南州草堂集》：“读此诗而后知，明代士大夫之园林题咏，非止风雅点缀，实为价值重申之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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