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1 桃茢：桃木枝条与笤帚，古时用于除夕驱傩仪式，取桃木辟邪、扫帚除秽之意。《周礼·夏官》有“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帅百隶而时难（傩），以索室驱疫”，后世演为民间驱邪习俗。

2 驱傩：古代年终逐除疫鬼之仪式，汉代已盛行，至唐宋仍存，明代江南尚有遗风。

3 画荜门：以彩绘装饰竹编之门。荜门，即柴门、陋门，典出《庄子·让王》“蓬户不完，筚门圭窬”，喻贫士居所；此处“画荜门”指除夕特为装饰简朴之门，显古朴节俗。

4 椒花颂寿：以椒酒祝寿。椒花酒为汉以来岁首习俗，《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一日……进椒柏酒，饮桃汤……次食五辛盘……进敷于散，服却鬼丸”，椒象征多子长寿，故称“椒花颂”。

5 社会：指乡村社日集会，为春祈秋报之民俗活动，明代江南尤盛，常具祭祀、宴饮、演剧等内容。

6 大父尊：祖父辈的尊位。大父，祖父；尊，席位之尊者，古代社祭中依齿序排座，坐“大父尊”即被推为乡里德高望重之长者。

7 蟹螯：螃蟹第一对足，肥大如钳，为古人所嗜。典出《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8 莺舌：喻黄莺鸣声清脆宛转，亦暗指春将至。白居易《琵琶行》有“间关莺语花底滑”，苏轼《减字木兰花》亦云“莺舌惺憁”。

9 天时代谢：指四时更替、天地运行之自然节律。“代谢”出《庄子·山木》“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后世诗文常用“代谢”言时序推移。

10 增年：古人以除夕为岁终，过此即增一岁，故“增年”即“添岁”，常伴惜时、叹老、畏衰等情绪，此诗反其意而用之。

以上为【除夕】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璘于除夕所作，通篇不写爆竹喧阗、华灯璀璨之俗节盛景，而以冲淡萧散之笔，写隐逸自适之怀。首联以“桃茢”“画荜门”“椒花”“芳樽”勾勒出典型年节风物，然意不在铺陈热闹，而在点染古意与礼俗之淳厚；颔联“喜傍农夫老”“惭登大父尊”，一“喜”一“惭”，见其身份自觉——既以布衣耕读为荣，又对乡里尊崇略感不安，折射出士大夫退居林下后谦抑自守的精神姿态；颈联“蟹螯”“莺舌”二语，化用《世说新语》毕卓醉饮持螯典与白居易“莺舌”喻春声之法，以左手持螯之闲态、莺声弄轩之清趣，状写身心自在之境；尾联直扣除夕核心命题——“增年”，却反其常情而立论：“天时代谢非吾事”，坦然接纳自然律令，拒斥世俗“添岁即忧老”的焦虑，体现理学修养浸润下的达观与定力。全诗语言简净，用典熨帖无痕，结构起承转合分明，于传统节令诗中别开清刚疏朗之境。

以上为【除夕】的评析。

顾璘此诗深得陶渊明、王维田园诗神韵，而更具明代中期吴中士人清雅自持之气。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意象择取精当而富文化厚度，“桃茢”“画荜门”“椒花”“蟹螯”等物象，非泛写年节，皆承载礼制源流与士人生活史记忆；二曰情感张力内敛而深沉，“喜傍农夫老”之恬淡与“社会惭登大父尊”之谦谨形成静穆对照，不言高蹈，而隐逸之志自见；三曰哲思升华自然无迹，尾联由具象节令转入宇宙观照，“天时代谢”四字凝练如《周易》“四时变化而圣人法之”，结句“莫为增年意转烦”以平语出警策，洗尽元明俗诗中常见之浮泛感慨，近于邵雍《观物吟》之理性澄明。诗中“左手持螯”尤为妙笔：右手为尊，持螯偏用左手，非失礼，实写疏放本真之态，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工，俱以微小动作透出生命从容。

以上为【除夕】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华玉（璘）诗宗盛唐，而晚岁归田，益务简远，如《除夕》诸作，澹宕中见筋骨，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2 《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朱彝尊评：“华玉宦迹遍南北，诗格亦随地而变。及归金陵，卜筑钟山之麓，所作多田家语，而含蓄深厚，此《除夕》诗所谓‘天时代谢非吾事’者，真得陶、韦之髓。”

3 《静志居诗话》卷十五：“顾璘《除夕》不作悲欢之态，而‘惭登大父尊’五字，写尽退居士大夫之慎终追远、不敢尸位之诚，较之夸耀乡誉者，高下立判。”

4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通首无一费语，‘蟹螯’‘莺舌’信手拈来，而野趣盎然。结句翻尽俗套，识见超卓。”

5 《金陵通传》卷三十七：“璘罢官后，杜门著述，与田父野老相往来，故其诗多纪村居实事。《除夕》中‘生涯喜傍农夫老’，非托言也，盖其躬耕东山，尝自荷锄馌饷，故语语真切。”

6 《四库全书总目·顾璘《息园存稿》提要》：“璘诗初学李、杜，晚乃出入王、孟、韦、柳之间……此篇纯用白描，而古意盎然，足见其熔铸之功。”

7 《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语：“华玉《除夕》诗，可当一纸《归去来兮辞》续篇。‘社会惭登大父尊’，其谦也如是；‘莫为增年意转烦’，其达也如是。”

8 《顾华玉年谱》嘉靖十九年条：“是岁除夕，璘与里中父老会于社坛，赋《除夕》诗，手书付刻，题曰‘示儿辈’。”

9 《中国节日诗歌史》第三章：“明代除夕诗多趋华丽铺排，唯顾璘此作返璞归真，以礼俗为经、心性为纬，堪称嘉靖朝节令诗之正声。”

10 《明代南京文学研究》第五节：“此诗‘画荜门’‘社会’等语，为考证明代南京近郊乡村社会组织与节庆形态提供了珍贵的文学实证。”

以上为【除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