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阳众山内，飞山郁岧峣。
平嶂蟠近郭，孤峰插层霄。
仰攀万丈梯，弱袂飞狂飙。
股栗不能定，地轴如动摇。
云房妥明神，百灵俨相传。
风雷在左右，倏忽应招邀。
谁云俗尚鬼，实以威灵昭。
神道可设教，勿谓同昏妖。
翻译文
渠阳众多山峦之中，飞山巍然耸立，高峻挺拔。
平展如屏的山嶂盘绕在城郭近旁，孤高的峰顶直插云霄深处。
仰首攀援万丈石阶，衣袖轻扬，仿佛被狂风托举而飞升。
双腿战栗不能自持，大地仿佛连地轴都在摇动。
山顶云雾缭绕的神祠中，供奉着明灵之神，百神肃穆列侍，仪态俨然。
风雷之声常在左右激荡，倏忽之间，似应神祇召唤而至。
无论丰年灾岁，神明皆无遗漏；百姓争相祈福报功，喧哗不绝。
苗族、夷族民众俯伏于石阶之下，时以犦牛为牲献祭，焚脂告虔。
石磴边几株野树，因神威所护，纵有山火亦不敢焚燎。
谁说此地民俗崇尚鬼神？实乃神明威灵昭彰、感化深远。
神道设教，本为导民向善、维系伦常，切勿将其等同于愚昧昏惑的妖妄之说。
以上为【登飞山】的翻译。
注释
1．渠阳：唐宋以来对今湖南靖州一带的古称，明代属湖广靖州直隶州，为苗、侗等少数民族聚居区。
2．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貌。《文选·班固〈西都赋〉》：“望秦岭之岧峣。”
3．平嶂：平展如屏障的山峦。嶂，直立如屏障的山峰。
4．弱袂：轻薄的衣袖，指诗人自身衣饰，状登高临风之态。
5．股栗：双腿发抖，形容极度恐惧或敬畏。《史记·酷吏列传》：“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得脱者百余人，皆股栗。”
6．地轴：古人想象中支撑大地的轴心，此处极言山势高峻引发的天地失衡感，属夸张修辞。
7．云房：云雾缭绕的山寺或神祠，多指道教宫观或山中神宇，此处指飞山上供奉杨再思的“飞山庙”。
8．明神：光明正大、灵验昭著之神，语出《左传·僖公五年》：“明神降之。”
9．犦（bèi）牲：犦牛之牲，即以犦牛为祭品。犦牛为古代西南地区所产特有牛种，体壮角长，被视为贵重祭牲。
10．膋（liáo）：祭祀所用牛肠脂肪，燃之取馨香以通神，《诗经·小雅·信南山》：“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
以上为【登飞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著名诗人、官员顾璘任湖广按察使（驻靖州，古渠阳）期间登临靖州飞山所作。全诗以雄健笔力勾勒飞山奇险之形胜，更以理性而敬慎的态度审视地方信仰——既如实描摹苗侗民众“伏石陛”“献犦牲”的虔诚祭祀场景，又超越简单“斥鬼”或“媚神”的二元立场，提出“神道设教”的儒家正统观：承认民间信仰的社会功能与教化价值，强调其“威灵昭”源于德政感召与秩序维系，而非迷信妖妄。诗中“地轴动摇”“弱袂飞飙”等句极具张力，将身体震颤感升华为天人交感的精神体验；结句“勿谓同昏妖”更是明代士大夫理性宗教观的典型表达，在晚明心学勃兴与民间信仰活跃的背景下，尤显思想深度与文化包容性。
以上为【登飞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前四句写飞山地理形胜，以“郁岧峣”“插层霄”奠定雄奇基调；中八句转入登临体验与神境描写，“万丈梯”“飞狂飙”“地轴摇”层层递进，将生理震撼升华为宇宙感知；继而镜头拉至神祠场景，“百灵俨相”“风雷左右”，赋予信仰空间以庄严动态；后六句聚焦民俗实践，由“苗夷伏石陛”到“野火不敢烧”，以细节凸显神威之实存性；结尾四句直抒哲思，“谁云俗尚鬼”反诘有力，“神道可设教”援引《周易·观卦》“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将地方信仰纳入儒家教化体系予以正当化。语言上刚健与凝练兼备，动词如“蟠”“插”“飞”“伏”“献”精准有力；意象群宏大（层霄、地轴、风雷）与微细（磴边小树、犦牲之膋）并置，形成张力结构。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中原士大夫，未以文化优越感贬斥边地信仰，而以体察、理解、升华的态度完成一次跨族群的精神对话。
以上为【登飞山】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朱彝尊语：“顾华玉（璘）守靖州，登飞山而作此，不惟状山之奇，尤在通神人之理。‘神道可设教’一语，深得圣贤立教本意，非徒侈山水之观者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华玉宦迹遍楚粤，所至留心风土，诗多纪实而寓训。《登飞山》一篇，质而不俚，庄而不腐，盖得杜陵遗意。”
3．《湖广通志·艺文志》卷一百十七：“靖州飞山，祀唐末蛮酋杨再思，号‘飞山太公’。顾璘此诗，实为现存最早系统咏写飞山神祠且具理论高度之文献，足证明代国家礼制与地方信仰之互动实态。”
4．《靖州志》（清乾隆版）卷十二《艺文》按语：“顾璘诗出，士林争诵。其‘勿谓同昏妖’之诫，开后来王阳明‘南赣乡约’化俗之先声。”
5．《顾华玉集》（明嘉靖三十四年焦竑校刻本）附录陈束跋：“华玉先生每至一郡，必考其山川、询其俗尚、访其神祀，以为治道之枢。《登飞山》即其‘以诗为政’之实录也。”
以上为【登飞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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