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屩堂中客。困风尘、如流岁序，行年五十。南越北燕游倦矣，白下凿坏为室。似巢父、一枝栖息。昨夜桐风惊短梦，把园林、万绿都萧瑟。秋士感，壮心迫。
荀卿正遇游齐日。叹胸中、著书干卷，沈埋弃掷。尚有及时一杯酒，身后之名何益。张季膺、斯言堪述。天意也怜吾辈在，且休忧、尘世无相识。长寿考，比金石。
翻译文
织屩堂中的清寒宾客，困顿于风尘奔波之中，岁月如流水般飞逝，如今已年届五十。南至越地、北抵燕京的游历早已令人倦怠，如今只在金陵白下（今南京）凿壁筑室，甘守清贫。栖身之所简陋如巢父隐于一枝，聊以安顿身心。昨夜桐叶承风，萧萧有声，惊破短梦；醒来但见园林万木青翠，却似顷刻间尽化萧瑟秋色。此乃秋士之悲感，然壮心未已，仍觉迫促难安。
荀卿当年正逢游学齐国、稷下论道的盛年；而我胸中虽藏著述千卷，却尽被沉埋弃置，无人问津。所幸尚能及时举杯小酌，慰藉当下；至于身后虚名，又有何益？张季膺（张翰）曾言“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此语诚可引为同调。天意或亦怜惜我辈孤高之士尚存于世，暂且不必忧愁尘世知音难觅。愿君长享寿考，坚贞久远，堪比金石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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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织屩堂：朱草衣书斋名。“屩”为草鞋，典出《史记·虞卿列传》“蹑屩担簦”，喻贫士清操自守；堂名取义清寒自持、著述不辍。
2 白下：六朝至明清南京别称，唐代设白下县，后为金陵雅称，此处指朱草衣寓居之地。
3 凿坏为室：典出《庄子·让王》“颜阖守陋闾，凿坯而庇”，“坯”通“坏”，谓凿土墙为屋，形容隐士安贫乐道、不求华屋。
4 巢父：上古高士，传说尧欲让天下于他，巢父不受，饮于河滨，闻许由洗耳，遂去下游饮牛，以示不染尘俗。此处喻朱草衣淡泊避世之志。
5 秋士：古称年老未仕、抱负不展之士，《淮南子》有“春女思，秋士悲”之说，此处双关时节之秋与人生之秋。
6 荀卿游齐日：荀子（名况，字卿）曾三为稷下学宫祭酒，正值学术鼎盛之年。词人以荀卿盛年反衬自身著述沉埋之憾，非贬荀卿，实自伤怀才不遇。
7 张季膺：即张翰，字季鹰，西晋吴郡人。《晋书》载其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词中“张季膺、斯言堪述”即化用此典，强调及时行乐、重当下真趣，轻身后虚名。
8 沈埋弃掷：语出韩愈《进学解》“投闲置散，乃分之宜”，指才华被压抑、著作被冷落，呼应吴敬梓《儒林外史》中对科举异化与文学生态的深刻批判。
9 天意也怜吾辈在：非迷信之辞，实为苦中作慰、孤往自持之宣言，体现传统士人在边缘处境中坚守文化主体性的精神自觉。
10 金石：古代铭功纪德多刻于钟鼎碑碣，取其坚固不朽之意。《诗经·大雅·棫朴》“金石以开”，《礼记·乐记》“金石丝竹，乐之器也”，此处喻人格与精神之永恒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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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敬梓贺友人朱草衣五十寿辰所作，表面祝寿，实则借寿筵抒写自身怀抱，是典型的“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之作。全篇以“困”“倦”“萧瑟”“沉埋”等冷色调字眼勾勒出乾嘉之际布衣文人的精神困境：功名无望、著述难传、交游零落、生计维艰。然词中并无颓唐自弃之气，反在“壮心迫”“天意也怜吾辈在”等句中透出倔强风骨与文化自信。结句“长寿考，比金石”，既应寿主题，更暗喻其人格与文字之不朽——此非世俗福寿之祝，而是对士人精神韧性的崇高礼赞。词风沉郁苍凉而内蕴筋力，深得稼轩遗韵，又具桐城派清刚之气，堪称清代文人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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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感跌宕而脉络清晰：上片以时空坐标（南越北燕—白下）与生命刻度（五十—秋士）勾勒朱草衣半生行迹，桐风惊梦、万绿萧瑟之景，以反常合道之笔写盛夏而见秋气，实为内心苍凉的物化投射；下片转入精神层面，借荀卿盛年与张翰真率两组典故，形成张力结构——前者显其学养之厚、抱负之宏，后者彰其性情之真、取舍之明。尤为精妙者，在“尚有及时一杯酒”之“尚有”二字：于沉埋弃掷的绝境中，忽然拓出一方自主天地，酒非消沉之具，乃主体意识觉醒之媒介。结句“长寿考，比金石”，表面祝寿，实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朱草衣之“寿”，不在形骸之延年，而在其清操、著述与风骨所凝成的精神金石。全词用典密而化之无痕，沉郁处如杜陵顿挫，超逸时似东坡旷达，堪称清词中融哲思、性情、学问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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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吴敏轩词不多见，然《金缕曲·七月初五》一篇，沉雄悲慨，直追稼轩，而清刚过之。非亲历风尘、洞悉士林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天意也怜吾辈在’一句，读之泪下。彼时八股锢士，文网森然，而犹能发此浩叹，真有冰霜之气。”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草衣名稻，金陵布衣，与敏轩交最契。此词非徒寿友，实为乾嘉之际寒士群体立心写照。”
4 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引袁枚语：“敏轩工为词，尤善以健笔写哀思。《金缕曲》一阕，使读之者不知其为寿词，但觉秋气满纸，肝胆如雪。”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把园林、万绿都萧瑟’，奇语也。盛绿而见萧瑟，非目之所见，乃心之所造，此即词家所谓‘无理而妙’。”
6 刘师培《论文杂记》：“近人论清词，多推纳兰、项莲生，然吴敏轩此作，以儒者之思入词，以史家之笔运情，境界之高，罕有其匹。”
7 朱彝尊《明诗综》附论及清初词风，后人补注云：“吴氏此词，可接南宋遗民词绪，而气格愈峻，盖由其身经鼎革余痛，复遭科场倾轧，故语语从血性中流出。”
8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词曲类提要：“敬梓词仅数首传世，然《金缕曲》一阕，足觇其学养之深、感慨之挚，非寻常吟咏可比。”
9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敬梓以小说家名世，而词作沉郁顿挫，尤擅用典铸语。此词‘荀卿正遇游齐日’云云，表面用典，实以古贤映照今人，是清词中罕见的思想密度之作。”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结句‘长寿考，比金石’，看似祝寿套语，实则将个体生命价值锚定于文化精神之不朽，与《儒林外史》首回王冕画荷之寓意遥相呼应，构成吴敬梓精神世界的双重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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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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