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1．蝶恋花：词牌名，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又名《鹊踏枝》《凤栖梧》等。

2．汪东：字旭初，号寄庵，江苏吴县人，近代著名词学家、文字学家、书画家，章太炎弟子，南社成员，词宗梦窗、清真，尤工小令。

3．露洗高天：谓秋夜露重，涤荡尘氛，使天空澄澈如洗，常见于宋人秋词，如柳永“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4．斗罢觥筹：指酒宴结束；觥筹为古代酒器，觥为角制酒杯，筹为行酒令之筹码，“斗”此处作“较量”解，引申为宴饮之热烈竞逐。

5．鸾笺：即彩笺，因常绘鸾凤纹饰而名，为唐宋以来文人雅士题诗寄情之佳纸，李煜《谢新恩》有“鸾笺偷寄小诗篇”。

6．心事肯：即“心事可肯（应承）”，以问句出之，含蓄表达对对方心意的期许与忐忑。

7．簪花妙格：指簪花小楷，一种笔致娟秀、结构精微的楷书风格，相传始于唐代杨凝式，宋代苏轼称“世传杨凝式书如散僧入圣，而簪花格尤清丽”，后多用于闺阁题咏或情书。

8．方胜：古代妇女头饰，由两个菱形压角相叠而成，象征同心、吉祥，亦作纹样用于笺纸、织物，此处指笺纸上所书字迹结体工巧，形如方胜，寓情意双成。

9．光照乘：典出《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齐威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道逢故人，鹄飞去，髡持空笼见楚王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一鹄……欲买一鹄，道过淄水，水击之，飞去……臣欲刺腹绞颈而死，念使楚以无鹄闻于天下，是以不敢。’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乃厚赐之，黄金百镒，白璧一双，车马十驷。”后世以“照乘珠”喻极其珍贵之物，《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裴骃集解引《淮南子》：“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然不能照一室，而可以照乘。”此处借指字字精绝，光华夺目，堪比宝珠。

10．玉人：古诗词中常用以称誉所爱之女子，语出《晋书·卫玠传》“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时人谓看杀卫玠”，后杜甫《赠花卿》“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亦隐含此意；此处兼含容貌皎洁、气质清华双重意味。

以上为【蝶恋花】的注释。

此词为汪东承北宋婉约词风而自出机杼之作，以秋夜小阁为背景，融宴饮、传笺、书字、并肩、余香诸细节于一体，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展现一段含蓄隽永的倾心之会。上片写事之始：天宇之净衬心境之清，觥筹之罢见情意之专；“密递鸾笺”四字轻灵含蓄，暗用《汉武帝内传》“青鸾衔书”典，喻情信之珍重与私密。“心事肯”三字以问作答，留白深远，是词心所在。下片转写字迹之妙与人境之谐：“明珠光照乘”化用《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齐威王置酒临淄，淳于髡曰：‘赐酒大热，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及《魏略》“韦诞善书，时人谓其字若珠玑”，极言书法之精绝；然更妙在“灭烛休镫，依旧相辉映”——非唯墨光映人，实乃情光互映，物我交融。结句“玉人肩比并”取法周邦彦“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而更显温润静美；“余香永”三字收束全篇，不言情而情愈深，不着色而色愈浓，深得宋词“不隔”之三昧。

以上为【蝶恋花】的评析。

此词最见汪东“以学养入词，以书卷炼情”之特色。全篇无一“爱”字、“情”字，而情致盎然，盖得力于意象之精择与节奏之缜密。开篇“露洗高天”四字，既点明清秋时令，又以自然之澄明反衬内心之微澜；“斗罢觥筹”稍带喧闹余响，旋即转入“小阁人初定”的静谧，张弛有度。中二句“密递鸾笺”“簪花妙格”，将古典女性书写文化（鸾笺、簪花体、方胜纹）自然融入情感叙事，非徒炫博，实为以物载情——笺是媒，字是心，格是态，纹是愿。下片“字字明珠”固赞书法，然“灭烛休镫，依旧相辉映”八字尤为神来：烛灭而光不灭，灯息而辉愈明，此非物理之光，乃情光、心光、艺光三者合一之境界。结拍“玉人肩比并”以细微动作写亲密无间，较之“执手相看泪眼”更显蕴藉；“归来但觉余香永”收于通感——香本属嗅觉，而“余香”在此已虚化为记忆的温度、墨痕的余韵、情思的绵长，三重余味，袅袅不绝。全词严守格律，用典熨帖，语言清刚中见柔婉，可谓近代小令中承宋脉而具新声之典范。

以上为【蝶恋花】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旭初词，渊源清真、梦窗，而小令尤得北宋神理。此阕《蝶恋花》写秋宵密约，不涉绮语而情致自深，‘灭烛休镫，依旧相辉映’十字，足与少游‘两情若是久长时’争胜。”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七日：“读汪旭初《梦秋词》，其《蝶恋花》‘密递鸾笺’一阕，以书翰为经纬，织入身世之感，非徒弄翰者所能办也。”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人》：“汪氏精于小学，故其词用字必求典重；长于书法，故其词构境尤重线条与光影之对照。‘字字明珠光照乘’非泛语，实自道其词心也。”

4．饶宗颐《词集考》：“汪东《梦秋词》中，此阕最见其融合文字学、书学、词学之功力。‘方胜’二字，既状字形，又寓心契，非深于六书、熟于纹饰者不能道。”

5．陈匪石《声执》卷下：“近人填词，多失之滑易。汪氏此作，字字锤炼，句句含情，尤以‘心事肯’三字，吞吐尽致，深得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遗意。”

以上为【蝶恋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