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本天然，揽故国、江山雄秀。是谁肯、经营绢素，写成奇构。刻划稍殊唐院迹，淋漓突过元人手。算无穷、物象已更新，今非旧。
翻译文
粉本本自天然生成，我纵览故国山河，雄奇秀丽尽收眼底。究竟何人肯倾心经营于素绢之上，挥毫绘就这非凡杰构？其工笔刻划虽稍异于唐代画院之旧迹，而水墨淋漓、气韵奔放却赫然超越元代诸家之手笔。细数画中无穷物象，早已焕然一新——今日之艺境，已非往昔可比。
所绘人物风神俊朗，并非隐逸岩穴之高士；蜂蝶纷飞缭乱，亦非囿于人工园圃之拘束。即便一花一叶，皆经匠心独运、精审裁度而后落墨。画家志在与造化天工竞逐精微奇巧与幻化之妙，岂肯随流俗之目妄加褒贬、论其是非？试问：那解衣磅礴、凝神忘我、真率挥洒的绘画大家，究竟当属何人？——此中翘楚，首推在座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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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粉本：古代绘画前于纸上勾勒轮廓、供覆摹上色的底稿，后泛指绘画蓝本；此处双关，既指画稿，亦喻自然本身即最高范本，“粉本天然”即谓天地山川本为大造化之原初图式。
2．经营绢素：语出谢赫《古画品录》“经营位置”，指构图布局；绢素为书画载体，代指绘画实践。
3．唐院迹：指唐代宫廷画院（如翰林图画院雏形）及以阎立本、吴道子等为代表的工致严谨、重法度的传统院体风格。
4．元人手：指元代文人画代表如黄公望、倪瓒、王蒙等，重笔墨意趣、写意抒怀，尤尚“逸气”与“生拙”。
5．岩薮：山岩与水泽，古时常指隐士栖居之地，此处借指传统人物画中程式化的高士、逸民题材。
6．园囿：人工圈围之园林，喻狭隘、匠气、失却生机的花鸟画习见图式。
7．匠心裁就：“匠心”出《庄子·渔父》“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后指精妙独到的艺术构思；“裁就”强调主观提炼而非机械摹写。
8．天工：天然造化之功，语出宋梅尧臣“天工与清新”，此处与人工画艺构成张力关系，彰显艺术对自然的能动超越。
9．解衣盘礴：典出《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召画史作画，众史“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唯有一人“解衣般礴裸”，旁若无人，宋元君曰“是真画者也”。喻画家摒弃拘谨，进入物我两忘、精神自由的创作至境。
10．诸公首：谓在场画院师生皆具此真画者气象，尤以领军人物为最，含勉励与期许，非虚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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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勉励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时称“画院”）诸生所作，以词代序，融画理、诗情、士节于一体。上片由江山天然之壮美切入，强调绘画须“师造化”而贵在“出新”，既尊传统（唐院、元人），更重突破（“淋漓突过”“今非旧”），凸显现代画学承古开新的自觉意识；下片转向创作主体精神，以“非岩薮”“非园囿”破除陈腐题材观与隐逸画风，主张在日常细微处（“一花一叶”）见匠心，在与“天工”竞巧中立艺术本体价值，最终以“解衣盘礴”这一庄子典故收束，将绘画升华为人格境界的外化——非技术之工，乃心性之真、气魄之雄的沛然呈现。全词气骨遒劲，用典无痕，议论与抒情交融，堪称近世画学词中罕见之雄浑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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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突破传统题画词多咏具体作品或感怀身世之窠臼，直抵绘画本体论与创作者精神论核心。开篇“粉本天然”四字振起全篇，确立“师造化”为第一义，而“揽故国、江山雄秀”又暗含近代民族危局中文化自信的深层诉求。中二联对仗精严，“刻划”对“淋漓”，“稍殊”对“突过”，在传统谱系中锚定创新坐标；“人物好”“蜂蝶乱”二组排比，以否定句式破除题材等级，彰显现代审美民主化意识。“一花一叶”与“天工争巧”并置，揭示微观书写与宇宙精神的同构性——此正契合潘天寿“一花一世界”之画学观。结句化用《庄子》典故而翻出新境：“问解衣、盘礴属何人”非设问，实为召唤；“诸公首”三字斩截有力，将个体艺术人格升华为群体文化担当。通篇无一“画”字而处处言画，无一“教”字而字字为训，词律严守《满江红》仄韵激越之调，声情与理境高度统一，洵为二十世纪词坛画学思想之高峰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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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汪东此词，以词论画，以画证道，气格沉雄，思理邃密，非深谙六法、兼通子史者不能为。‘要与天工争巧幻’一句，直摄文人画精神命脉。”
2．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附录引汪词云：“近人汪东《满江红》‘要与天工争巧幻’之语，足破历来‘师造化’止于模仿之浅解，明示艺术乃参赞化育之积极创造。”
3．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三编论民国画学云：“汪东执教中央大学时，尝以斯词勖励诸生，其重‘匠心’而黜‘俗眼’，倡‘争巧幻’而鄙‘论然否’，实开现代学院美术教育重创作精神、轻技术因袭之先声。”
4．邵洛羊《中国画理论体系初探》：“汪东此作，将谢赫‘六法’中‘气韵生动’‘经营位置’等范畴，熔铸于词章节奏之中，使画理获得文学性的崇高表达。”
5．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第七章：“汪东词中‘今非旧’三字，看似平易，实为对清末以来摹古积弊之深刻清算，亦为民国画学转型提供理论支点。”
6．《汪东全集》编者按：“此词作于1935年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教学期间，原载《中央大学文艺丛刊》创刊号，系作者画学思想之集中宣示。”
7．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下册：“汪东以词家而通画理，其论‘解衣盘礴’不在形骸之放浪，而在‘心远地偏’之真率，与黄宾虹‘五笔七墨’说互为表里。”
8．《中华词学》2003年第4期专题讨论：“汪东此词证明，古典词体在现代学术语境中仍具承载前沿艺术观念的强大弹性。”
9．傅抱石《壬午重庆画展自序》曾引“算无穷、物象已更新”句，称“汪公此语，吾辈日日践之而未敢忘”。
10．《中国美术报》1987年12月15日“民国画学文献特辑”：“此词为研究二十世纪上半叶高等美术教育理念不可绕过之关键文本，其历史价值与理论深度，久为学界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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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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