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楼春 · 重游西湖作

1. 寿楼春：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一百零一字，前后段各六平韵，句法多用三字短句，音节低回宛转，宜抒沉郁之情。

2. 双柑：指双柑斗酒，典出《云仙杂记》卷二：“戴颙春携双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后世用为春日雅游之典。

3. 湖堧（ruán）：湖岸，水边之地。“堧”本指城郭旁空地，引申为水滨平旷处。

4. 卧虹：喻苏堤。苏堤六桥如长虹卧波，苏轼筑堤后，宋人即有“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之咏，“卧虹”遂成苏堤雅称。

5. 云四掩：云霭从四面合围，状天色阴晦，亦隐喻心绪郁结。

6. 晴曦：晴日的阳光。“曦”为日光，特指晨光，此处泛指春日晴光。

7. 闲鸥、暮鸟：化用杜甫《旅夜书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及王维《归嵩山作》“归鸟赴乔木”意，以自在之禽反衬人之羁旅与孤怀。

8. 纩桃：浅黄色的桃花。《尔雅·释草》：“桃，旄（mào）桃。”郭璞注：“今山桃，子赤而毛，或曰小桃。”“缃”为浅黄色，古时多形容桃李初绽之色，如韩愈《感春》“辛夷高花最先开，青天露坐始此回。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之清丽语境。

9. 畹兰：兰草生于芳畹（畹，古时三十亩为一畹），《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此处借指西湖幽僻处所植春兰，象征高洁自守之志。

10. 六桥：指苏堤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苏轼知杭州时所筑，乃西湖标志性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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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重游西湖时所作，属《寿楼春》调，格律谨严而情致深婉。上片以“携双柑听鹂”起笔，化用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及《云仙杂记》“携双柑斗酒听黄鹂声”典故，立意清雅，顿生闲逸之气；然“问湖堧丽景，还似当时”一转，即透出物是人非之慨。全篇以“寒侵衣”“难逢晴曦”“背人飞”等冷色调意象，暗写心境之微凉与孤寂，与表面春景形成张力。下片“前欢逝，良朋稀”直抒胸臆，沉痛简净；“缃桃如绣”“畹兰潜滋”则以工笔写生机，反衬人事萧疏。结句“澄绿湖光”“千条万丝杨柳枝”，以明丽画面收束，却含不尽低回——美景愈盛，怀思愈深。通篇未着一“愁”字，而愁绪弥漫于流花、卧虹、云掩、暮鸟、游船催归诸意象之间，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语言更趋清刚简净，具民国词家典型风骨。

以上为【寿楼春 · 重游西湖作】的评析。

汪东此词深得南宋雅词神髓，尤近史达祖《寿楼春》原调之沉郁顿挫，而洗尽雕琢之痕，自出清刚之气。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对照结构：时空对照——“还似当时”与“前欢逝”构成今昔张力；色彩对照——“缃桃如绣”“澄绿湖光”之明艳与“云四掩”“寒侵衣”之黯淡互映；动静对照——“投林暮鸟”“游船催归”之动势，反衬“临水闲鸥”“耽幽栖”之静定。词中意象选择极见匠心：“流花深港”写春深而水静，“卧虹长堤”状形而寓势，“千条万丝杨柳枝”以繁密叠字收束，既承温庭筠“杨柳千条拂面丝”之婉丽，又具现代汉语节奏感。尤为可贵者，在于情感表达之节制：通篇无直露悲语，而“甚半春、难逢晴曦”七字，以反诘出之，将长久压抑的怅惘凝于春阴之中；“渐六桥、游船催归”之“渐”字，写时间推移之不可逆，更显身不由己之无奈。此词非徒摹湖山，实为一代学人于时代迁变中对文化记忆、友朋聚散、生命节律的静观与深省，堪称民国西湖词之典范。

以上为【寿楼春 · 重游西湖作】的赏析。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汪东词：“取径清真、白石，而以精思入神，不事涂泽。此阕《寿楼春》重游西湖，抚今追昔，一片清怨，自绕毫端。”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载：“读汪旭初《梦秋词》，《寿楼春·重游西湖》一首，清刚中见深婉，‘云四掩，寒侵衣’五字，足抵他人数行。”

3.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寿楼春》调云：“史梅溪创调，最宜写低徊不尽之思。汪君此作，得其神而不袭其貌，‘醒醉魄，耽幽栖’句，以拗折见筋力，非深于律者不能为。”

4.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附录《近人词举要》引此词云：“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抒情若诉，而景愈丽，情愈幽，所谓‘以乐景写哀’者，此之谓也。”

5. 饶宗颐《词集考》著录《梦秋词》时按：“汪氏词多作于沪杭间，此阕纪重游西湖，时当抗战胜利后不久，故‘良朋稀’‘前欢逝’云云，非独个人感喟，亦含一代文士流离播迁之集体记忆。”

以上为【寿楼春 · 重游西湖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