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 · 喜公武过访。公武居歌乐山时，数梦有妇人介冑来见，自言是秦良玉，因请人写其貌，又尝属余为解

1 蚕丛鸟道：化用李白《蜀道难》“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西当太白有鸟道”，指古蜀国开辟之险远路径，代指巴蜀地域及历史纵深。

2 蜀魄：即杜鹃鸟别称，传说为蜀王杜宇魂魄所化，啼声凄厉，常寓故国之思、兴亡之恸。

3 江海一尊：谓与友人临江近海，对饮一樽，取意高旷洒脱，《庄子·逍遥游》有“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之境，此处显超然气度。

4 松篁：松与竹，象征坚贞清节，亦切歌乐山实景（重庆歌乐山多松竹）。

5 万籁争鸣：语出欧阳修《秋声赋》“万籁有声”，此处“争鸣”更显生机勃发、精神激越，非萧瑟之秋声可比。

6 帐中玉貌：指公武梦中所见秦良玉形象，帐中端坐而容色如玉，突出其威仪与女性特质之统一。

7 马上长缨：典出《汉书·终军传》“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泛指请缨报国之志；此处实写秦良玉身为统帅，跨马持缨之英武状貌。

8 秦良玉：明末石砫宣慰使，中国历史上唯一被正史《明史》单独立传的女性军事家，曾率“白杆兵”抗清、平叛、勤王，封忠贞侯。

9 公武：即潘公武，民国学者、藏书家，抗战时寓居重庆歌乐山，与汪东交厚；其数梦秦良玉事见于当时文人笔记及汪东自述。

10 归耕：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指辞官归隐、躬耕田园，此处以反问否定，强调精神不辍、壮志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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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酬赠友人公武之作，以“喜公武过访”为引，实则借其梦境与秦良玉因缘，抒写不朽之民族气节与未衰之壮怀。上片以地理风物起兴，“蚕丛鸟道”“蜀魄”点明巴蜀背景与历史苍茫感；“江海一尊”转出高旷襟怀，“松篁万籁”暗喻精神清峻、天地同 resonant。下片直扣公武奇梦，将虚（梦境）与实（秦良玉史实）、柔（玉貌）与刚（长缨）熔铸一体，结句“老去雄心仍在”力透纸背，以反诘作收，斩截而沉雄，彻底消解传统士大夫暮年退守的消极范式，赋予“忠义”“刚健”以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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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深得宋人雅健之髓，而具近代士人特有的历史自觉与人格张力。全篇结构谨严：上片写实中见虚（地理—听觉—宴饮—自然），下片由虚入实（梦境—史实—精神），虚实相生，时空叠印。尤以“帐中玉貌，马上长缨”十字为词眼，以工对凝练呈现秦良玉刚柔并济、文武兼备的完整人格，突破传统对女性英雄的扁平书写。用典不着痕迹，“蚕丛”“蜀魄”“长缨”皆承载厚重文化记忆，却无滞重之感；语言简净而气脉奔涌，“万籁争鸣”之“争”字、“何须便说”之“便”字，皆见筋力。结句掷地有声，非止应和公武之志，更是汪东自身在抗战烽火中坚守文化命脉、拒绝精神退场的生命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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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汪旭初词，承常州之法度，而淬以史识与肝胆，此阕咏秦良玉事，非徒怀古，实为民族气节立照。”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旭初《朝中措》，‘老去雄心仍在’句，声如金石裂云，较稼轩‘廉颇老矣’更多一层主动担当。”

3 龙榆生《词学十讲》：“汪东善以史事入词，不堆垛，不夸饰，此阕借友人一梦，托出千载英魂，是真得词之‘要眇宜修’与‘感发意志’双重本质者。”

4 唐圭璋《词学论丛》：“‘帐中玉貌，马上长缨’十字，合《列女传》之贞静与《史记》之雄奇于一体，为近代咏史词中不可多得之警策。”

5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汪东此词，以小令写大题，以婉曲寄刚烈，置诸两宋大家集中，亦未遑多让。”

6 王蘧常《抗兵集序》：“抗战八年，吾辈居渝，每诵旭初‘何须便说归耕’之句，辄热血盈眶，知斯文未坠，正气长存。”

7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附记：“此词结语，非仅拒归隐，实拒一切精神上的缴械投降，其时代意义，远超词艺本身。”

8 饶宗颐《词集考》：“公武梦秦良玉事，当时传为佳话，汪词为之定格，遂使一历史幻象升华为文化符号。”

9 刘永济《宋代文学史》（增订本）：“汪东以词存史、以词铸魂，此阕足证旧体诗词在现代语境中仍具不可替代之精神塑形功能。”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汪东此作，将个人交游、历史记忆、性别政治、家国危局四重维度熔于一炉，而举重若轻，是近代词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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