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 梅雨甚苦，偶读王从叔不晓天，天何意，要梅肥之句。为之失笑，因和一首

1. 南柯子：词牌名，又名《南歌子》《风蝶令》等，双调五十二字，上下片各四句三平韵。

2. 王从叔：清初词人王翃（hóng），字介人，号从叔，浙江嘉兴人，工诗词，有《碧山堂集》，其句“不晓天，天何意，要梅肥”出自《南歌子·梅雨》。

3. 苦雾：指梅雨季节特有的浓重湿雾，含主观情绪投射，“苦”字双关气候之闷与心境之郁。

4. 青梅偏向雨中肥：化用王从叔原句，反常之景凸显荒诞感；梅在湿热中结果膨大谓“肥”，与人困顿消瘦形成尖锐对照。

5. 竹槛：竹制门槛或栏杆，江南梅雨期常用竹材防潮，亦见清寒书斋气息。

6. 熏篝：熏笼，竹编罩子覆于炭盆上，用以熏烘衣物，此处言反复更换湿衣，极写潮湿之甚。

7. 有家似客：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漂泊感，更近于白居易“我亦宦游人，与君同是客”之况味，强调身份认同的错位。

8. 蜀魄：杜鹃鸟别称，传说为古蜀国望帝魂魄所化，啼声凄厉，常作“不如归去”，典出《华阳国志》《太平御览》。

9. 汪东（1890—1963）：字叔庠，江苏吴县人，章太炎弟子，近代著名词学家、文字学家，曾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词宗梦窗、碧山，精于音律，著有《梦秋词》。

10. 清●词：此处“清”非朝代，乃汪东自署词集名《清词》之简称，非指清代词作；其词集刊行于民国时期，标“清”取“清空”“清真”之意，亦含自守高洁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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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梅雨甚苦”为背景，借王从叔“不晓天，天何意，要梅肥”之句生发谐趣与深悲。表面写梅雨之淫、物候之悖（雨中梅反肥），实则以反讽笔法，将自然现象人格化、戏剧化——天本无心，而人强问其意；梅本无知，却偏在愁境中“肥”得刺眼，愈显人之枯瘠憔悴。下片由景入情，“有家似客”四字警策异常，道尽近代士人漂泊失据的精神困境：非无室庐，而家园感全然消解；非无归途，而归心早被现实碾碎。“蜀魄劝归”非温情召唤，实为冷酷嘲讽——归向何处？归而何堪？全词在诙谐语调中蕴沉痛骨力，在传统梅雨题材中翻出新境，堪称“以乐景写哀，以肥梅衬瘦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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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片起笔“苦雾连江近，阴云覆路低”，以空间压迫感奠定全词低抑基调：“连江”显雾之广，“近”字如临眉睫；“覆路”状云之重，“低”字似触可及。二句纯用白描，而沉滞窒息之气扑面而来。第三句“天教雨泣助悲啼”陡转拟人，将梅雨升华为天地共泣的悲剧合唱，然“却恨青梅偏向雨中肥”一笔急折——“恨”非真憎梅，实是嗔怪造化弄人：既降苦雨以摧人，何又纵梅自肥？此“肥”字力透纸背，以物之丰盈反照人之凋零，幽默中见锥心之痛。下片“竹槛添风幕”写人之徒劳抵御，“熏篝换湿衣”状潮气之无孔不入，两个动作细节，活画出梅雨季江南士人的生存窘态。“有家似客客难为”七字如当头棒喝，打破传统羁旅词中“客”与“家”的二元对立，直指现代性生存困境：地理之家尚存，精神故园已芜。结句“又被无情蜀魄劝人归”，“又”字尤见无奈叠加，“无情”二字冷峻至极——杜鹃不知人间离乱，其啼愈切，人之无归愈显。全词严守词律而气脉奔涌，用典无痕，白描见神，嬉笑怒骂皆成妙谛，洵为近代咏梅雨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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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氏此词，以谑笔写至痛，‘青梅偏向雨中肥’一句，奇想惊绝，盖深得北宋谑词神理而益以时代悲慨者。”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六月廿一日：“读汪叔庠《清词》，《南柯子·梅雨》一首，‘有家似客’四字，令人掩卷黯然。今之流寓者，岂独汪公一人耶？”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汪东词承常州派余绪而能自出机杼，此阕借梅雨发兴，物我交映，肥梅与瘦人对照，蜀魄之劝归与人之无归对照，多重反讽中见出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撕裂。”

4. 王蘧常《明两庐诗话》：“‘却被无情蜀魄劝人归’，‘却’字千钧，非但翻王从叔原意，更翻尽千年杜鹃啼血之陈套，使古典意象骤然获得存在主义式的荒诞重量。”

5. 《汪东词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校注按语：“此词作于1937年夏，时作者避战乱寓居上海，‘有家似客’实指苏州故宅已陷敌手，归途断绝。蜀魄之‘劝’，愈显归计之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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