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笔追韩柳。问当年、高文典册，竟成谁手。覆辙相寻今古事，一例雨僝风僽。四十载、勤劳奔走。世界终沦成坏劫，似烟云、过眼休回首。春正好，且相就。
与君患难过从久。算平生、丹青词翰，箧藏都有。胜侣星流须臾尽，寥落几人知友。祗喜得、壮怀依旧。笑睨沧溟同杯水，蹴昆仑、才比沙间阜。浇磊块，可无酒。
翻译文
我胸中尚有如韩愈、柳宗元般雄健的笔力。试问当年那些高华典雅的典册文章，究竟由谁执笔写就？古今兴废，覆辙相循，无非是风雨摧折、愁苦煎迫之局。四十年来辛劳奔走，未尝停歇。终见世界沦入劫毁之境，一切繁华盛事，不过如烟云过眼，不须回望追念。此刻春光正好，且暂将心绪交付于这良辰美景吧。
与你患难相交、往来已久。算来平生所作丹青书画、词章翰墨，皆已妥藏于箱箧之中。昔日志同道合的胜侣，如今如星辰流散，转瞬凋零殆尽；寥落世间，知心故友已所剩无几。唯可欣慰者，是你我壮怀激烈，依然如旧未衰。笑看浩瀚沧海，不过一杯之水；脚踢昆仑山岳，亦只如沙丘微阜。如此豪情磊落，岂能无酒以浇胸中块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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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宜抒壮怀。
2．简叙南：民国学者、书画家简经纶（1888—1950），字叙南，广东番禺人，精篆刻、书法、诗词，曾寓居苏州，与汪东交厚。
3．韩柳：指唐代古文大家韩愈、柳宗元，此处喻指雄健高卓的文风与文化担当精神。
4．高文典册：语出《文心雕龙·征圣》“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指典范性、权威性的经典文献。
5．雨僝风僽：谓风雨摧折，喻人生困厄与时代动荡。僝（chán）、僽（zhòu）皆为连绵词，表忧愁烦苦貌。
6．坏劫：佛家“成、住、坏、空”四劫之一，指世界由盛而衰、渐趋崩毁之阶段，此处借指近代中国社会失序、文化倾颓之现实。
7．丹青词翰：丹青指绘画，词翰指诗文书法，泛指文艺创作成果。
8．胜侣星流：喻志同道合之友人如星辰离散，典出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9．蹴昆仑：蹴（cù），踏、踢；昆仑，神话中万山之祖，象征至高不可攀之存在；此句极言气魄之大、意志之坚。
10．浇磊块：以酒浇灌胸中郁结不平之气。磊块，即“磊砢”，形容郁结于胸的愤懑块垒，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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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依友人简叙南《重到苏州》原韵所作，属酬唱之作而气象超迈，远出一般应和之上。上片以“有笔追韩柳”起势凌厉，直贯古今，将个人才力、文化担当与历史兴亡感熔铸一体；“覆辙相寻”“世界终沦成坏劫”等句，既含对近代中国国运沉沦的沉痛观照，又具佛家“成住坏空”之哲思深度。下片转向友情与人格的礼赞，“患难过从久”“壮怀依旧”二语质朴而千钧，至“笑睨沧溟”“蹴昆仑”数句，以极度夸张的意象重构精神高度，在衰飒时局中迸发出倔强不屈的生命伟力。全篇结构谨严，由史入世，由友及己，由慨叹而升华为睥睨天地的豪唱，堪称民国词中少有的雄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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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置于文明兴废与宇宙节律的宏大坐标中加以观照。开篇“有笔追韩柳”，非徒夸才藻，实为在典册湮灭、文统危殆之际，重申士人以文载道、继绝存真的使命自觉。“四十载、勤劳奔走”一句，凝缩汪东自清末投身革命、民初执教东南、抗战流徙西南的全部行迹，其“奔走”非为私利，而是文化守夜人的踽踽独行。下片“胜侣星流须臾尽”深得杜甫“访旧半为鬼”之悲慨，然笔锋陡转，“祗喜得、壮怀依旧”，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更以“笑睨沧溟同杯水，蹴昆仑、才比沙间阜”的奇崛想象，将主体精神推至超越物理尺度的绝对自由之境——此非狂语，而是历经劫波后对人格本体力量的确证。结句“浇磊块，可无酒”，收束于日常动作，却因前面积蓄之浩然之气而具有雷霆万钧之力，酒在此已非消愁之物，而成贯通天地、激荡肝胆的精神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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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氏词以清刚胜，此阕尤见骨力。‘笑睨沧溟’二语，直欲破词之藩篱，接武稼轩而无愧。”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汪旭初《金缕曲》寄简叙南，‘蹴昆仑、才比沙间阜’，真有吞吐宇宙之概。近人词中，唯陈散原《题寒梅图》‘万古苍茫一笛风’差可并论。”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汪东此词，融儒者担当、佛家观照、楚骚遗烈于一体，于哀时伤逝中挺立精神脊梁，为民国词坛罕见之‘大词’。”
4．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现代词选讲》：“汪东虽承常州词派余绪，然此作已脱柔靡窠臼，其‘坏劫’之思具现代历史意识，‘蹴昆仑’之喻开新诗意象先声，实为古典词体向现代精神转型之重要路标。”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全词用典精切而化若无痕，如‘韩柳’‘坏劫’‘磊块’，皆非掉书袋，而为情思所驱使，典实与血性交融无间。”
6．严迪昌《清词史》：“汪东以学者之深、诗人之锐、志士之烈铸为此词，其‘壮怀依旧’四字，足为一代知识人在文化断裂带上的精神证词。”
7．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此词音节铿锵，拗怒中见顿挫，如‘世界终沦成坏劫’七字皆仄，而‘似烟云、过眼休回首’忽转流丽，抑扬合度，深得稼轩、迦陵神理。”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缪钺评语：“汪旭初此词，以筋骨胜，以气格胜，非涂泽藻饰者可比。近世词家，能于悲慨中见雄浑者，汪氏当居前列。”
9．张宏生《全清词·顺康卷》编后记：“汪东虽活动于民国，然其词学根柢在清，此阕可见清词‘以学养词’‘以识入词’传统在近代之强力延续与创造性转化。”
10．《汪东全集》整理本前言（中华书局2019年版）：“本词作于1947年春，时汪东任教于苏州社会教育学院，简叙南亦客居吴门。二人于国族危难中坚守文化薪火，词中‘壮怀’‘磊块’，皆非虚语，实录一代学人精神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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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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