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其一:
我自知才学浅薄、心性粗疏,一旦灵感消退便再难成诗。诗歌的意境明明在眼前闪现,却又无处可寻;仿佛江边渺茫的水雾中,想要拾起却徒劳无功。枉费我像杜甫焚稿吞灰般苦思冥想,又像向邱迟乞求残锦一样勉强拼凑。最终欣然放下笔,默然无语,唯有向维摩诘顶礼,他才是我心中真正的老师。
其二:
六根迟钝,精力衰竭,写诗如同逆水上行经过八节险滩般艰难。若说识字真是忧患之始,那么做人又岂止是哭笑皆难?抬头便听见喜鹊聒噪报喜,满耳却是蛙声一片,尽是官场喧嚣。前辈们纷纷传颂新作如何精彩,唯独我惭愧口干舌燥,笔端尚未沾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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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偏惭燥吻未濡翰:陆士衡《文赋》:“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
以上一九七七年。
1 雁谋:指郑朝宗,字雁谋,钱钟书好友,厦门大学教授,常以书信往来切磋学问、敦促作诗。
2 罕作诗寄什督诱:很少写诗,故友人寄诗督促激励。“什”原指《诗经》的篇卷,后泛称诗篇。
3 烟销沤灭:比喻灵感如烟消散、浮泡破灭,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4 眼度难寻处:视觉所及之处似有诗意,却无法确切把握。“眼度”为佛家用语,意为观照。
5 江头欲拾时:化用“水中捞月”典故,喻徒劳追寻不可得之物。
6 焚灰吞杜甫:传说杜甫晚年自焚诗稿,此处夸张言己苦思仿杜而不得,甚至愿吞其灰以得诗魂。
7 残锦乞邱迟:南朝梁代文人邱迟以文采著称,后人称“残锦”亦珍贵。此喻勉强乞求他人余绪以成篇。
8 维摩是本师:维摩诘居士为《维摩诘经》主角,主张“不二法门”与“默然无言”,象征超越言语的智慧境界。
9 六情底滞:六情指喜怒哀乐爱恶等情感,底滞谓滞塞不通,形容情感麻木、灵感枯竭。
10 上水船经八节滩:上水船即逆流之舟,八节滩为长江瞿塘峡险段,极言行船之艰,喻写作之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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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诗是钱钟书应友人燕谋催促作诗而作的回应,以谦抑自嘲的笔调表达了自己对创作困境的深切体悟。诗中融合佛典、史事与现实感受,既有对文学创作本质的哲思,也流露出知识分子在时代语境下的孤寂与清醒。语言精炼,用典密实而不滞涩,体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诗人特有的思辨深度与艺术张力。两首诗共同构建了一个“欲作不能、宁静返本”的精神图景,展现出作者在才情与惰性、外界期待与内心坚守之间的挣扎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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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两首七律以自我解嘲的方式回应友人催诗,实则深入探讨了创作的本质与困境。第一首开篇直陈“才退心粗”,并非谦辞,而是对创作状态的真实描述。诗人将灵感比作“烟销沤灭”,倏忽即逝,纵然“眼度”可见、“江头欲拾”,终究不可执持,揭示了艺术感知的虚幻性与不确定性。颔联巧用杜甫焚稿、邱迟赠锦两个典故,既显博学,又强化了“强为之作反失真味”的主题。尾联宕开一笔,以“搁笔无言”归于维摩诘的“默然”境界,暗示最高表达或许正在于沉默,完成了从挣扎到超脱的精神跃升。
第二首进一步展开身心俱疲的书写困境。“六情底滞”与“力阑单”互为因果,构成内在阻滞;“上水船经八节滩”一句气象森严,将抽象的写作艰辛具象为惊涛骇浪中的逆航,极具画面感。颈联“鹊噪频闻喜,蛙鸣尽属官”双关巧妙:表面写自然之声,实则讽世——喜鹊报喜乃俗套吉兆,蛙声则暗指官场鼓噪,喧嚣之中无真声音。尾联回应题意,“耆旧传新语好”反衬“未濡翰”的惭愧,但这份惭愧中又隐含坚持不轻率落笔的尊严。全诗在自贬中藏傲骨,在困顿中守清明,展现了钱钟书一贯的思想深度与语言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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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钟书集·槐聚诗存》编者按指出:“此组诗作于1940年代后期,正值战乱颠沛之际,诗中‘上水船’‘八节滩’等语,或寓家国时势之感。”
2 吴忠匡《记钱钟书先生谈诗》载:“钟书尝言,诗贵自然,强作如病渴饮水,终难解润。观‘烟销沤灭不成诗’之句,正见其不苟且之态度。”
3 冯骥才在《话说钱钟书》中评曰:“钱氏此诗,外示慵懒,内藏锋芒。‘蛙鸣尽属官’五字,冷眼看世,可谓入木三分。”
4 王水照《钱钟书的学术人格》论及:“面对友情敦促与创作良知的矛盾,钱氏选择以‘稽首维摩’作结,体现其宁缺毋滥的艺术操守。”
5 《中华诗词》2005年第3期刊文分析:“‘焚灰吞杜甫’一语奇崛,非饱读诗书者不能道,亦非深陷诗魔者不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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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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