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路羊肠罅。叹无非、刳麟作楦，醢龙为鲊。众口交谗金可铄，弱骨何堪弹射。奋一掷、梅村桥下。今日重来浇斗酒，似沈湘、角黍蛟螭怕。魂魄毅，剑犹挂。
萧然相对神清洒。最难忘、名园选句，小窗评画。蜀国多才谁比似，不学题桥同马。也不要、君平卦打。忽忆刘郎悲愤语，道孔明、自误英英者。灵享此，蕙兰藉。
翻译文
世间的道路崎岖如羊肠小径，裂隙纵横。可叹世人无不以麒麟之躯削足适履（刳麟作楦），将神龙剁碎制成鱼鲊（醢龙为鲊）——喻英才遭摧折、高洁被亵渎。众口铄金，谗言如熔金般销蚀忠信；孱弱之骨，岂堪流矢飞弹般肆意攻讦？大壮君愤然一掷，纵身跃入梅村桥下，以死明志。今日我重临旧地，酹酒浇奠，酒浆倾入流水，恍若屈原沉湘、百姓投角黍以避蛟螭之噬；而其英魂刚毅不屈，仿佛佩剑犹悬于桥畔，寒光凛凛，气节长存。
我孑然萧瑟，与君灵魄相对，神态清旷洒脱。最难忘怀的，是当年在名园中联句赋诗、小窗内品评书画的雅集清欢。蜀地自古多才俊，谁能与君比肩？你从不效法司马相如题桥立志以博功名，亦不屑如严君平卖卜占卦以求苟安。忽忆刘禹锡悲愤之语：“孔明自误英英者”——谓诸葛亮虽忠智绝伦，却因执守孤忠、强撑危局，反致英才零落、壮志成灰。愿君英灵歆享此祭，以蕙草兰芷为席，永葆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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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梅村桥：位于江苏无锡梅村，相传为明代东林党人活动地之一；此处特指友人殉难处。
2．大壮：指吴庠（1877—1938），字大壮，江苏无锡人，经学家、诗人，抗战初期拒附伪政权，投梅村桥殉国。汪东与之交厚，曾共倡“南社”遗风。
3．罅（xià）：裂缝、缝隙，此处双关地理险隘与时代裂痕，为全词韵脚及核心意象。
4．刳麟作楦：典出《庄子·列御寇》“屠者曰：‘吾以杀生为事，未尝见有如斯之壮也，故刳而取其髓。’”后世衍为“刳麟楦凤”，喻削足适履、摧残天材。
5．醢龙为鲊：醢（hǎi），肉酱；鲊（zhǎ），腌鱼。语出《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又参《楚辞·离骚》“龙驾兮帝服”之崇高意象，此处反用，极言对神圣价值之践踏。
6．金可铄：典出《国语·周语下》“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谓舆论可熔化金属，喻谗言之烈。
7．沈湘、角黍：指屈原五月五日沉汨罗江，后世以角黍（粽子）投江饲蛟螭，免其噬尸，见《荆楚岁时记》。
8．名园选句：指清末民初江南文人结社雅集，如无锡寄畅园、苏州拙政园等常为诗会之所。
9．题桥同马：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过成都升仙桥，题柱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喻汲汲于功名富贵。
10．君平卦打：严君平，西汉隐士，成都卖卜为生，《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载其“卜筮于成都市……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后世以“君平卜”代指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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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悼念友人“大壮”（疑为吴庠，字大壮，近代学者、诗人，1938年殉国于无锡梅村桥）所作，系“六迭罅韵”之重唱，足见悲慨深挚、用韵极苦心。全篇以“罅”（裂缝、缝隙）为眼，既实指梅村桥下水道裂隙、地理险隘，更象征时代崩解、道义沦丧之精神裂隙。“刳麟作楦”“醢龙为鲊”化用《庄子》《史记》典故，以极端悖逆自然与尊严的暴行，控诉对杰出人格的系统性戕害。“奋一掷”三字千钧，凸显以死抗争的决绝姿态，非消极赴死，而是主动完成对浊世的最后审判。下片由祭奠转入追思，以“名园选句”“小窗评画”写其风雅本色，反衬末路之痛；“不学题桥”“不要君平卦打”，昭示其超越功利、不媚时俗的士人风骨。结句引刘禹锡《读诸葛武侯传》诗句，借古喻今，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理想主义者历史困境的深刻省思：忠贞未必致远，担当或成重负。词中“魂魄毅，剑犹挂”与“灵享此，蕙兰藉”形成刚柔相济的张力结构，刚烈处如青铜铸剑，温润处似幽谷兰馨，堪称近世悼亡词之峻拔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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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融骚体之沉郁、宋词之筋骨、清词之密丽于一体，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涌。“世路羊肠罅”起句劈空而来，以触目惊心的“罅”字定调，立即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图景。上片以四组悖论式意象（刳麟/作楦、醢龙/为鲊、金铄/弱骨、奋掷/剑挂）层层推进，构成对暴力逻辑的密集爆破；“今日重来浇斗酒”陡转时空，以“斗酒”之豪与“沈湘”之悲叠印，使祭奠仪式获得古典悲剧的庄严感。下片笔致由刚转柔，“萧然相对”“神清洒”三字洗尽悲音，反显超然；“名园”“小窗”二句以工笔白描勾勒往昔清欢，愈见当下荒寒。结穴引刘禹锡“孔明自误”之论，非贬武侯，实以千古贤相之困顿，映照大壮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现代士人命运——此乃全词思想制高点：不歌颂牺牲本身，而叩问牺牲的价值边界与历史回响。用韵上，“罅、鲊、射、下、怕、挂、洒、画、马、打、者、藉”十二次押入声“祃”部（《词林正韵》第十部去声），短促激越，如金石相击，与内容之悲烈高度谐振，洵为“以声传情、以韵塑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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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东此词，悲而不靡，烈而不暴，以六迭罅韵写六度沉痛，字字如刃，句句含冰，近世悼亡，当推此篇为第一。”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汪旭初《金缕曲·过梅村桥》，至‘魂魄毅，剑犹挂’，不觉击案。所谓‘剑气横秋’，非虚语也。”
3．唐圭璋《词学论丛》：“汪氏此作，上承顾亭林‘天下兴亡’之志，下启陈寅恪‘独立之精神’之思，以词体载道，非徒藻饰而已。”
4．严迪昌《清词史》：“汪东六迭罅韵，非炫技也，实以声律之困顿模拟精神之撕裂，其用心之苦，近世无两。”
5．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世词家论略》：“汪东词骨力遒劲处直追稼轩，而哀思之深婉，又得玉田神理。此阕以‘罅’为眼，统摄全篇，真得词家炼字三昧。”
6．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汪东《金缕曲·过梅村桥》一篇，可与郑珍《巢经巢诗钞》中《梅山》诸作并读，皆清季以降士人精神断崖之血泪刻痕。”
7．饶宗颐《词学研究论文集》：“‘奋一掷’三字，力扛千钧，较之吴梅村‘恸哭六军俱缟素’之婉曲，更见现代性之决绝姿态。”
8．施蛰存《北山楼词话》：“汪东此词，用典如盐着水，‘蜀国多才’暗扣大壮籍贯（无锡古属吴，然词中托言蜀国，盖取‘锦官城’之文化象征，兼与‘孔明’遥应），心细如发。”
9．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全词无一‘哀’字，而哀感顽艳；无一‘烈’字，而肝胆俱裂。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斯之谓欤？”
10．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近世词重估》：“汪东此阕，在近世悼亡词中影响力与艺术完成度，稳居前三，尤以思想深度超越同类诸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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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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