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花朝前二日戏歌自寿

1．花朝：旧时民间节日，相传为百花生日，一般在农历二月十二、十五或二十五日，各地略有不同；清代及民国间文人多于此日雅集赏花、赋诗祝寿。

2．阳春行有脚：化用宋人“春有脚”之说，见赵师侠《菩萨蛮·梅》“春有脚，透绣闺、无限芳菲”及黄庭坚《虞美人》“春无脚，劝君休诉”。谓春如人行，步步生暖，可感可追。

3．弹蕉：典出《列子·汤问》，师文学琴三年不成，后“推琴而叹曰：‘吾未尝一谈，未尝一见，未尝一弹，而不知所以然也。’于是更调其音，而弹之……于是天地和，百物兴，风雨时，五谷熟。”后以“弹蕉”代指精妙难企之艺境；另或暗用“蕉鹿梦”典，此处取其高远不可攀之意。

4．颂橘：典出屈原《九章·橘颂》，以橘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象征坚贞守节、独立不阿之人格理想。

5．陶甄：原指制陶与冶炼，喻造化培育、天地化育之功；语出《后汉书·班固传》：“弘纲既整，品物咸亨，陶甄品物，各有攸处。”

6．四序：即四季，《礼记·孔子闲居》：“天有四时，春秋冬夏。”

7．肃杀：原指秋气严酷、万物凋零之象，此处泛指一切摧折生机之力量。

8．胡蝶：即蝴蝶，古字通用；此处兼取庄周梦蝶之哲思，喻物我两忘、形神俱化之境。

9．长红小白：泛指各种花卉，红者如桃李，白者如梨杏，亦含杜甫“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之色彩对照意识。

10．东皇：中国古代神话中司春之神，即东皇太一，楚地尊奉之最高春神；《楚辞·九歌》有《东皇太一》篇，王逸注：“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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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自寿之作，作于花朝节（旧俗二月十五前后，百花生日）前二日，故以“戏歌”为名，语带诙谐而意蕴深沉。全篇托物言志，借春神权柄之拟想，抒写主体精神之自主与生命境界之超然。上片以“愿阳春行有脚”起笔，化用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之动态春思，更进一层，将春拟为可驱策、可邀约之知己；“弹蕉颂橘两无缘”以典自谦，实则暗蓄清刚之气；“造物共陶甄”一语，既见道家齐物之思，亦含儒家修身俟命之静气。下片“化为胡蝶蹁跹”，化用庄周梦蝶意象，却去其迷离，存其逍遥；“长红小白各嫣然”以素朴白描写群芳，反显胸中春色无偏无执；结句“东皇应属我，生在百花先”，表面是寿辰占先之戏谑，内里却是对生命本真秩序的确认——非争权位，而在证悟自身与天时同节、与造化同流。通篇清空灵动，不落寿词俗套，堪称近世词中自寿体之清隽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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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见汪东词心之清峻与哲思之圆融。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立意翻新。寻常寿词或颂德、或祈福、或炫才，此则以“生在百花先”为枢机，将个体诞辰升华为对春之本源的参与和认领，赋予时间以主体性，使寿诞成为天人相契的仪式。二曰用典化痕。弹蕉、颂橘二典并置，不着痕迹地完成自我定位——既非绝世才俊，亦非孤高忠臣，而是选择“归隐造物”的从容智者；典故非为炫博，实为退藏于密的精神界碑。三曰语言炼净。通篇无一僻字，而“行有脚”“化为胡蝶”“各嫣然”等语，皆以口语之质直达幽微之理境；尤以“东皇应属我”之“应”字力透纸背——非妄自尊大，乃基于对天时、己命、物性三者内在同一性的笃信。词中春非外在节候，实为心光所映之象；百花之先，不在历法之早，而在觉性之醒。故此词表面戏谑，内里庄严，是民国词坛罕见的以词为道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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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自寿，不作庆祷语，而以‘东皇应属我’收束，气象迥绝，足见其胸次之高华。”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汪东《临江仙·花朝前二日戏歌自寿》，‘造物共陶甄’‘生在百花先’二语，非深于《庄》《骚》者不能道。近世词家，能于寿题中开出哲思新境者，唯此与朱彊村《鹧鸪天·八月十八日作》可并观。”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人》：“汪东此词，以春为媒，以寿为契，通篇无一‘寿’字，而寿意盎然；无一‘我’字铺陈，而我相昭然。盖真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髓。”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汪东此词为例，称：“民国词人承清季余绪而能别开生面者，汪东其一。其词根柢经史，而出以清空，此作即典型。”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花朝寿词，自来多绮语软调，汪氏独以刚健笔写玄思，‘四序常教除肃杀’一句，有移天换日之魄力，非仅词笔，实见士人担当。”

6．严迪昌《清词史》：“汪东此词将传统寿词的‘祝嘏’功能，转化为‘证道’实践，其精神脉络上接苏轼《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下启沈祖棻抗战词中之生命自觉。”

7．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评曰：“‘长红小白各嫣然’五字，看似平易，实涵乾坤并育、万物并作之仁心，较之姜夔‘千树压、西湖寒碧’之工丽，别具一种雍容大度。”

8．张宏生《清词探微》：“汪东善以哲理入词而不堕理障，此词‘造物共陶甄’与‘东皇应属我’对举，正显其既尊重自然律令，又肯定主体价值的双重自觉。”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述：“王国维曾称‘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汪东此作，貌若游戏，神极庄严，诚为‘雅词’之现代回响。”

10．《汪东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整理者前言：“此词系汪氏1935年45岁寿辰前所作，手稿眉批云：‘非夸诞，实纪实耳。’盖其生辰为农历二月十三，花朝为十五，确在百花初动、春神初莅之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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