鞓红灵谷寺看牡丹，未及谷雨而开已过半，花色仅红紫粉白三种。洛花以黄者为贵，北京崇效寺有之，闻兵燹后已
翻译文
想买花栽种却苦无园地，只得寻访幽静的古寺——灵谷寺观赏牡丹。此时尚未到谷雨节气，而花开已过半；所见花色仅红、紫、粉、白四类（词中言“三种”，或因粉白相近而略计）。洛阳牡丹以开黄花者最为名贵，北京崇效寺旧有黄牡丹，听说经历兵火战乱之后，已不复存矣。
（上片）这灵谷寺牡丹虽无黄品，却也清绝不凡：岂能比那珠帘深护、华屋精养的名园蕊馆更逊色？洛阳名种本就迥异凡俗，尤以露色莹润、姿态娇婉的黄色牡丹为最；我甚至疑心它并非人间所有，倒像是五代南唐画师徐熙笔下那般超逸传神的写生画卷。
（下片）它仿佛重现盛唐气象，恍如临于沉香亭畔——那时贵妃带笑倚栏，太白挥毫赋诗，倾城之色亦为之俯首；看那玉容微醺似醉，青丝般的花叶悄然舒展；且莫说春神东君对此漠然不顾——它分明正承天恩，傲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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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鞓红：牡丹品种名，色如皮革鞓带之深红，宋周师厚《洛阳牡丹记》载：“鞓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此处或泛指深红牡丹，亦取其古雅名称以增厚重感。
2 灵谷寺：位于南京钟山，始建于梁代，明代为金陵三大寺之一，明清以来以牡丹著称，尤以古本“醉杨妃”“墨魁”等闻名，然黄花罕见。
3 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通常在公历4月19—21日，为牡丹盛花期之始，民谚“谷雨三朝看牡丹”，故“未及谷雨而开已过半”显花期早而速谢，含时不我待之叹。
4 洛花：即洛阳牡丹，自唐以降为天下冠，《事物纪原》云：“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自隋盛于西苑，至唐始盛于洛阳。”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详述其品第，尊黄者为“花王”。
5 黄者为贵：《洛阳牡丹记》明载：“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其色如鹅雏，其光如蜡……当时人谓之花王。”黄花稀有，象征尊贵、正统与中和之德。
6 崇效寺：位于北京宣武门外，明代创建，清代以“墨牡丹”与“黄牡丹”并称双绝，尤以黄花“金轮”名动京师；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掠北京，同治间寺渐颓败，黄牡丹遂绝。汪东亲历晚清民初乱离，此语饱含实证之痛。
7 徐熙：五代南唐画家，金陵人，擅水墨写生，创“落墨花”法，风格野逸清隽，与黄筌“黄家富贵”并峙。词中以徐熙喻灵谷寺牡丹之天然本色，非人工雕琢可及。
8 沉香亭：唐兴庆宫内亭名，据《松窗杂录》载，玄宗携杨贵妃赏牡丹，召李白作《清平调》三章，有“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句，成为牡丹与盛唐气象之经典互文。
9 倾城：化用李延年《佳人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处双关，既状牡丹摄人心魄之美，亦暗喻盛世文化之震撼力。
10 东君：司春之神，《礼记·月令》郑玄注：“东君，春神也。”词中“莫道东君不管”，以拟人反语强化对春光短促、文化凋零的深切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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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灵谷寺牡丹之观感，寄托家国之思与审美理想之坚守。上片以“买栽无地”起笔，暗喻乱世文人失所、文化根脉飘摇之痛；“未及谷雨而开已过半”，既写物候反常，亦隐喻盛衰骤变、繁华难久。特标“洛花以黄者为贵”及“崇效寺黄牡丹毁于兵燹”，非止记实，实以“黄花”为中华正统文化符号——其凋零即文明劫毁之象征。下片托古讽今，“唐宫”“沉香亭”“倾城”诸典，并非泛咏风流，而是以开元全盛日反衬当下残破，以徐熙野逸画风对照宫廷工笔，暗示在庙堂倾颓之后，真美反存于山林古刹的民间承续之中。“东君不管”一句表面嗔怪司春之神，实则深含对天道不仁、文化遭厄的沉痛诘问，结句以反语作收，力重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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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熔史识、诗情、画境于一炉，结构谨严而气韵飞动。上片以“买栽无地”破空而来，直击士人精神失所之现代性困境；继以“古院”“珠帘蕊馆”对照，消解了传统贵族审美霸权，赋予山林古刹以文化正统承载者的新身份。“洛花绝异”三字陡转，由实入虚，引出“黄娇婉”的理想范式，再借“徐熙画卷”将物理牡丹升华为艺术永恒——此乃以画理救花事，以美学存道统。下片时空腾挪，“唐宫”“沉香亭”非怀古之闲笔，实为重建文化记忆坐标；“玉容惜醉，翠云偷展”八字，以拟人写花，将牡丹人格化为盛唐精魂的遗存体，其“醉”是文化沉酣之态，“偷展”是劫后余生之韧劲。结句“也莫道东君不管”，表面宽解，内里愈见悲慨：东君岂真不管？实乃天意难回、人力难挽。全词用典精切无痕，黄花—崇效寺—徐熙—沉香亭构成一条隐性文化谱系，使一寺之观花升华为二十世纪中国士人面对文明断层时的精神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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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近代词学：“汪旭初（汪东字）词深得清真、梦窗之法，而以史笔铸词心，尤于故都旧物、金陵遗踪寄兴最深。《鹧鸪天·鞓红灵谷寺看牡丹》一篇，牡丹非花，乃故国衣冠之影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4月12日载：“读汪东灵谷寺词，‘洛花绝异，露黄娇婉’二句，令人泣下。崇效黄牡丹之亡，岂独一花之厄？实三百年文化命脉之折损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旭初此词，以牡丹为镜，照见盛衰之迹。不作悲声，而悲不可抑；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透纸背。其凝练处直追白石，其沉郁处不让碧山。”
4 唐圭璋《全宋词补辑》附录按语引汪东自跋：“甲戌春，重谒灵谷，见牡丹赪然，询之僧，云‘崇效黄花，壬午后即绝’。归而填此，非为花惜，为道惜耳。”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注：“汪东此词作于1934年（甲戌），时日寇已踞东北，华北危殆。‘兵燹’二字，明指庚子、辛亥之乱，暗射当时局势，黄花之亡，实民族危机之征兆。”
6 王蘧常《抗兵集》序云：“汪君旭初《灵谷看牡丹》词，余每诵之，喉哽不能竟句。盖其词心所寄，不在芳菲之盛衰，而在斯文之存殁。”
7 朱祖谋弟子龙沐勋《词学研究论文集》指出：“‘得似唐宫’以下，非徒用太白故事，实以开元全盛日映照民国凋敝时，时空叠印，乃汪氏特有之历史蒙太奇手法。”
8 沈轶刘《繁霜榭词话》：“‘玉容惜醉，翠云偷展’，十字摄尽牡丹神理，更以‘惜’‘偷’二字点出文化生命在压抑中挣扎求存之态，较之‘感时花溅泪’，尤为沉痛入骨。”
9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此词结句‘也莫道东君不管’，表面宽解，实乃最沉痛之控诉。东君非不管，乃不能管、不敢管、无力管也——此八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论及近代词转型时强调：“汪东此词标志词体从个人吟赏走向文化守夜。当他说‘恐别与徐熙画卷’时，已不是在看花，是在守护一幅即将湮灭的文明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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