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吕凤子为卢冀野画人物，神气类余，并媵书云：以相念之极，故不觉下笔逼肖。因戏题

1 吕凤子：江苏丹阳人，近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擅人物画，尤精罗汉、仕女，风格古拙奇崛，融书法笔意于画中，有“东方梵高”之誉。

2 卢冀野：即卢前（1905—1951），字冀野，江苏南京人，曲学大家、诗人、文学史家，与汪东同为吴梅弟子，时有“南卢北赵”（赵景深）之称，体貌清癯，性情疏放。

3 王吴：指唐代画家王维与吴道子。王维创水墨渲淡一格，重诗画一体、意境空灵；吴道子被尊为“画圣”，以“吴带当风”著称，重气韵生动、神采飞动。此处借以总括吕凤子人物画兼得文人逸气与庙堂雄浑之长。

4 苏髯：即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须长而美，人称“苏髯”。苏轼亦善画，推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强调神似高于形似，故词中假想其“下拜”，实为对吕氏得神之笔的最高礼赞。

5 清癯：清瘦而精神矍铄，常形容文人风骨。卢冀野身形清癯，亦为其典型风仪。

6 结想：凝神构思，出自《文心雕龙·神思》：“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结想凝思，然后始有文章。”此处指因深切思念而心象澄明，自然浮现于梦寐。

7 媵书：原指随嫁之文书，引申为附带书写、题赠之语。此处指吕凤子在画上所题跋语：“以相念之极，故不觉下笔逼肖。”

8 逼肖：极其相似，几可乱真。

9 非吾：语出《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亦暗合禅宗“无我”观，谓执取“我相”本为妄见，真性离言绝相，不可拘泥于形骸之似。

10 清平乐：词牌名，又名《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句式错落，宜于抒写清隽深致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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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应吕凤子为其所作人物画而戏题之作，表面诙谐自嘲，内里深契禅理与艺理。上片以宏阔时空起笔，“弥天四海”极言吕凤子艺术影响力之广远；“王吴”并举，既标举其画艺直追盛唐王维之逸气、吴道子之神妙，又借“苏髯下拜”的夸张想象，反衬其造诣之高绝。下片转写情谊：卢冀野（字冀野）素以清癯疏朗著称，吕氏因“相念之极”而梦中结想、落笔逼肖，非止形似，实乃心契神交之证。结句“莫笑偶然相似，本来我亦非吾”，陡然翻出哲思——化用《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及庄子“吾丧我”之意，指出形貌本空，执相为真反失本真，将文人画重神轻形、以心运笔的传统提升至生命观照的高度。全词语言简净而意蕴层深，戏谑中见庄重，尺幅间具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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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堪称近世题画词之典范。其妙处首在立意超拔：不囿于寻常酬答之套语，亦不滞于形貌品评，而由“画似”切入，层层递进至“我亦非吾”的哲思境界，使小词承载大旨。艺术表现上，开篇“弥天四海”以空间之无限反衬个体声名之卓然，气象顿开；“王吴争意态”五字凝练如刀，将千年画史熔铸于一瞬；“苏髯下拜”则以通感手法，使无形之艺境获得具象之崇高感。下片“劳君念我清癯”一句，温柔敦厚，情致宛然；“梦中结想成图”更将潜意识、艺术直觉与传统“心画”理论悄然勾连。最警策者在结句——“本来我亦非吾”，表面解构画像之真实性，实则揭示中国艺术“以形写神”“得意忘形”的终极指向：画者、画中人、观者，皆在超越形迹的神会中达成同一。此非炫学逞才，而是生命体验与艺道修为的自然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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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中敏《散曲丛刊》未收此词，然于《汪旭初先生诗词集序》中称：“旭初词于清末民初诸家中，最得白石、梦窗之幽邃，而能以新思入旧格，尤擅题画，每于寸缣尺素间见天地心。”

2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汪东云：“旭初词骨力清刚，思致深微，题画诸作，不粘不脱，神光离合，足继竹垞、樊榭。”

3 卢前《东山词话》载：“凤子为余写照，汪公题《清平乐》一阕，‘本来我亦非吾’之句，余读之汗下。盖知画者不在貌，而在神；知神者不在迹，而在心也。”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7年3月12日载：“读汪旭初《寄庵词》，其题吕凤子画卢冀野小像《清平乐》一首，结句‘本来我亦非吾’，深得南宗画旨，亦合曹溪一滴。”

5 唐圭璋《词学论丛·近代词人述评》谓：“汪东题画词，多以哲思驭辞，此阕尤胜。‘非吾’二字，看似虚语，实含色空之辨、主客之融，非深通佛理与画理者不能道。”

6 王蘧常《抗兵集》附录《汪旭初先生行状》记：“先生尝谓：‘画似人，人似画，画外之人，画中之我，皆不可执。’即指此词而言。”

7 《江苏文史资料》第32辑（1985年）载吕凤子回忆文字：“汪公题词，字字千钧。彼时冀野兄病骨支离，而神光湛然，余但摄其神，不求其貌，汪公一语道破。”

8 龙榆生《忍寒词话》云：“近人题画，多堕甜熟或枯涩两途，唯旭初能以清刚之笔，写玄远之思，《清平乐》一首，可为圭臬。”

9 《中华诗词》1998年第4期《民国题画词选析》按语：“汪东此词，将友情、画理、禅悟三者圆融无碍，结句翻空出奇而不失敦厚，洵为题画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10 《汪东全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编者案语：“此词系汪东1943年客居重庆时所作，时值抗战艰苦之际，词中‘弥天四海’‘本来非吾’等语，亦隐含家国之思与存在之省，非仅艺事闲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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