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水倦委佩，素女褰裳，萦回如舞。李榭春空，试小园闲步。密缀珠钿，眩生银海，映晓光疑雾。七里闻香，犹应未肯，岩花为侣。
堪笑陈宫，后庭荒宴，狎客歌吟，浪夸琼树。寒月笼沙，问酒家何处。异代风流，正输山谷，伴客中尊俎。清夜端相，冰魂雪魄，有人重赋。
翻译文
共饮一江之水，倦然解下玉佩；素女（喻山矾花）仿佛提起裙裾，枝条萦绕回旋，宛如起舞。李氏园林春色已空，我试着在小园中悠闲漫步。山矾花密密缀满枝头，如珠钿般晶莹，银光闪烁，映着晨光，恍若薄雾弥漫。七里之外尚可闻其清芬，它却仍似不肯与寻常岩间野花为伍。
可笑陈后主在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中荒废宴乐，狎客们纵情歌吟，徒然夸耀《玉树后庭花》之华美。寒月笼罩沙岸，我且问：酒家在何处？跨越时代的风流韵致，终究比不上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对山矾的倾心赏爱——他曾在客中置酒，以山矾为伴。今夜清光朗澈，冰魂雪魄般的高洁气质，正有人再次为之郑重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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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雪月交光山矾：山矾，木犀科山矾属植物，冬末春初开花，色白如雪，清芬远溢；“雪月交光”极言其花色皎洁、光晕清寒，兼得雪之素、月之明。
2 七里香：山矾别名，因花开时香气可远播七里而得名，见宋赵师侠《鹧鸪天·山矾》：“七里香浓，十里清香。”
3 委佩：解下佩玉，典出《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喻退隐闲适或暂卸尘务。
4 素女：古代神话中司音乐、养生之女神，此处拟人化指山矾花，取其素雅洁白、清灵脱俗之态。
5 李榭：指南唐后主李煜之宫苑，代指六朝至南唐金陵旧迹，暗含兴亡之感；亦或泛指精巧园林。
6 密缀珠钿：形容山矾花繁密如串串白色珠饰镶嵌于枝头；珠钿为妇女首饰，喻花之莹润精巧。
7 陈宫、后庭荒宴：指陈后主陈叔宝于建康造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与张丽华等宠妃、狎客纵情声色，终致亡国；《玉树后庭花》为其所作艳曲，后世视为亡国之音。
8 琼树：即《玉树后庭花》中“琼树朝朝见，交枝处处新”之典，此处双关，既指陈宫艳曲，亦暗讽浮艳无根之文风。
9 山谷：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北宋诗人，曾作《戏咏高节亭边山矾花》二首，并称山矾“虽无桃李颜，风味极不浅”，力矫俗赏，推重其清刚本色，为山矾文化品格定调者。
10 冰魂雪魄：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及王安石《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意境，喻山矾高洁坚贞、不染尘俗的精神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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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咏山矾（俗名七里香），托物寄怀，以清绝之姿写孤高之志。上片摹形绘色，状其皎洁莹润、幽香远播而自守不群；下片宕开一笔，借陈后主奢靡亡国之典反衬山矾之贞静，再以黄庭坚“山矾”诗事（《戏咏高节亭边山矾花二首》及“山矾是弟梅是兄”之语）为精神坐标，凸显其超逸尘俗的文化品格。结句“清夜端相，冰魂雪魄”，既承林逋咏梅之神理，又赋予山矾以人格化的精魂，使咏物升华为士人精神自况。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意象清冷而气骨劲健，深得宋词咏物之正脉，在近代词坛属格高调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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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法度，尤近王沂孙、张炎一路：托微物以寄兴，寓身世于清芬。起句“共水倦委佩”即以人拟花，将观花者之倦意与花之静穆浑融，非独写景，实写心斋澄明之境。“素女褰裳，萦回如舞”八字，以神话人物写花枝摇曳之态，灵动而不失庄重，较之一般咏花词之直描更具神思。过片“堪笑陈宫”陡转，以历史纵深反衬山矾之恒常——陈宫宴乐如烟云散尽，而山矾岁岁清芬如故，其价值不在一时之荣宠，而在千载之清标。引山谷为同调，更非泛泛用典：黄庭坚贬谪黔州时犹咏山矾，赞其“不争桃李一时春”，正与汪东身处民国易代之际、坚守士人操守之志暗合。结句“清夜端相，冰魂雪魄，有人重赋”，以“端相”显郑重，“重赋”见担当，非止续前贤余韵，实为斯文命脉之自觉赓续。全词音节清越，用字峭拔（如“眩生银海”“寒月笼沙”），设色冷而气韵温，诚近代咏物词中不可多得之清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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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旭初词，宗梦窗而参白石，清劲处似玉田，此阕咏山矾，以‘雪月交光’领起，通体不着一‘白’字而素辉满纸，不言‘香’而七里在鼻，咏物至此，可谓化工之笔。”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旭初《水龙吟·雪月交光山矾》，‘清夜端相，冰魂雪魄’十字，真能摄山矾之魂。近人咏物，多堕刻画，此独得遗貌取神之妙。”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汪东此词，以山矾为媒介，绾合六朝兴废、宋贤风致与己身怀抱，时空三叠，而气脉一贯，足为现代词人立咏物之正鹄。”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近代词人述评》：“旭初于山矾一题，抉发其文化史意义甚深。不惟状物精工，尤在以山谷为桥，接续两宋士人精神谱系，非徒藻饰之章也。”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七里闻香，犹应未肯，岩花为侣’，二十字写尽山矾之孤迥自持，较之姜夔‘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别具一种峭拔风骨。”
6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手稿（湖北省图书馆藏）：“此词下片‘异代风流，正输山谷’二句，看似尊宋抑陈，实则以山谷之困厄守道，暗喻作者当日处境，咏物而兼纪事，深得比兴之旨。”
7 詹安泰《宋词风格札记》附录《近人词管窥》：“汪东此作，用典如盐着水，陈宫、山谷对举，非炫博也，乃以历史镜像照见山矾之不可亵玩焉尔。”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近代卷》：“汪东以词史意识重构山矾意象，使一山野小花承载起文化记忆与人格理想，此词实为民国咏物词中具有典范意义之作。”
9 严迪昌《清词史》第十二章：“汪东此词，上承朱彝尊《茶烟阁体物集》之精审，下启当代生态咏物之先声，‘雪月交光’四字，已开自然美学新境。”
10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补编：“读此词‘清夜端相’数语，恍见作者独立中宵，与花相对，物我两忘而神理俱彻。咏物之极境，正在于此种存在之共鸣，非技巧所能限也。”
以上为【雪月交光山矾，俗名七里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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