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 居竹楼时日以丹青自遣，醇士为余作扇头小景，题遗山句云：可怜旧隐抛何处，一片伤心画不成。盖

1．绮罗香：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始见史达祖咏春雨词，此处汪东用以抒写深沉哀感。

2．居竹楼：作者客居之所，以竹为名，暗喻高洁孤怀，亦与“暗筱藏楼”相呼应。

3．丹青：本指朱砂、青雘两种矿物颜料，代指绘画，此处兼指以画自遣之精神寄托。

4．醇士：指画家吴湖帆（字遹骏，号倩庵，别署醇士），近代书画大家，与汪东交善，曾为其作扇面。

5．遗山句：指金元之际文学家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诗中“可怜旧隐抛何处，一片伤心画不成”二句，汪东引之为题，奠定全词沉郁基调。

6．庾信愁多：庾信为南北朝著名文学家，梁亡后仕北周，作《哀江南赋》，以“穷途之哭”“乡关之思”著称，后世常以庾信喻故国之恸与身世之悲。

7．蘦：古同“零”，凋落、飘零之意，《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此处叠用“飘蘦”，强化身如落叶、无所归依之感。

8．沟水分流：典出《白氏六帖》“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岁一相会”，后以“沟水东西流”喻情谊断绝、旧约难续，如骆宾王《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情知唾井终无理，漫道分沟各自流。”

9．粉藉脂匀：指绘画中调色敷彩之工序，“藉”通“借”，意为借助脂粉调和色泽，极言用心之专、费工之细，反衬“画不成”之无奈。

10．素屏：素绢或素纸所制之屏风，未加丹青，空白洁净，象征未被言说、不可呈现的内心真实，亦暗合“一片伤心画不成”的终极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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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东羁旅居竹楼时所作，缘醇士绘扇面小景而起，因题元好问“可怜旧隐抛何处，一片伤心画不成”句而触发深慨。全词以“画不成”为眼，将身世飘零、故国之思、往昔之约、现实之孤寂层层织入丹青语境，使绘画行为升华为精神困境的象征。上片写秋景之萧瑟与心境之凄清，以庾信自况，突出“避愁无计”的无力感；下片转入画事，表面写运笔设色之难，实则写心绪不可形诸笔墨之痛。“画不成”三字非技拙之叹，而是存在性悲慨——有些悲伤太深，连艺术亦无法承载。结句“素屏空自倚”，屏风本为障蔽或装饰之物，今成唯一可倚之“物”，人屏相对，愈显天地间孑然一身，余韵苍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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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深得宋词密丽沉郁之神髓，而具近世士人特有的文化痛感。开篇“暗筱藏楼，疏桐坠井”八字，以微物写大境：竹之“暗”、桐之“疏”、井之“坠”，空间幽闭，时间下坠，听觉上“砧杵”先惊秋意，通感精妙，秋未至而愁已满。继以庾信自比，非徒用典，实因二人皆历鼎革、负才羁旅、心系故国，愁非闲愁，乃历史重压下的生命喘息。下片“丹青谁是妙手”一句陡转，看似叩问画者，实为叩问自我——若连最擅表达的丹青都失效，则语言、记忆、情感皆陷于失语深渊。“匀了几番重费”五字，尤见匠心：“匀”字既状调色之细，亦暗喻心绪之反复熨帖；“重费”非仅耗材，更是心力之透支。至“沟水分流”“故山难记”，时空双重断裂，旧约成空，梦境失据，最终“画不成”三字如磬音裂帛，不是技艺局限，而是心灵创伤已达不可转译之境。结句“素屏空自倚”，不言悲而悲极，不着一泪而泪尽，素屏之“素”与伤心之“浓”形成张力，空白处尽是无声惊雷，深得词家“以无胜有”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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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承常州派之余绪，而益以身世之感、家国之恸，此阕《绮罗香》借画事写伤心，语极凝练，意极沉厚，‘画不成’三字，直刺人心。”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旭初《绮罗香》‘一片伤心画不成’句，为之默然久之。非惟画不能，诗亦不能，词亦不能，唯以不能者写之，乃真能写也。”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人》：“汪东此词，以丹青为经纬，织就一张哀感顽艳之网。其妙在处处写画，处处非画；字字言技，字字言心。较之遗山原句，更添一层‘欲画而不能’之挣扎，时代悲剧遂由个体笔底透出。”

4．严迪昌《清词史》：“汪东词于晚清民初词坛独树一帜，不尚浮艳，务求沉挚。此阕以‘居竹楼’为背景，将传统隐逸符号（竹、丹青）转化为现代性孤独载体，‘素屏空自倚’五字，可视为近代士人精神肖像之缩影。”

5．刘永济《诵帚词选序》：“旭初先生词，每于静穆中见波澜，于工致处藏悲慨。此调后结‘画不成’云云，非但不落元遗山窠臼，且以屏风之‘空’反照内心之‘满’，深得词家留白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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