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信冬闺粉梅梢，年时倦怀曾托。絮雪乍飘，葭管闲吹，刚是病腰如削。画中疏影人同悴，但长日、秦篝偎著。倒纤指，因循误了，试灯妆阁。
九九光阴似昨。空小笔花枝，泥他屏角。麝炷泪淹，猩点脂融，孤负晓窗梳掠。酽寒消尽春心死，枉冰蕊，描成红萼。杏香冷，低回燕莺旧约。
翻译文
冬日闺房中，梅花梢头初染芳信；去年此时，我曾将倦怠心怀托付于这幅消寒图。雪花才飘，律管（葭管）闲吹，正逢病中腰肢清减、瘦削如削。画中梅枝疏影，人亦憔悴相类；唯长日里，独偎秦篝（熏笼）取暖。纤指倒转，因循蹉跎，竟误了元宵试灯时节的妆阁之约。
九九寒冬光阴恍如昨日，而画上那支细笔所绘花枝，却早已凝滞于屏风一角。麝香烛泪浸染纸面，朱砂胭脂融蚀斑驳，辜负了晨窗下理鬓梳妆的良辰。严寒虽尽，春心却已枯死；徒然用浓墨重彩描出冰蕊红萼，终究是虚妄。杏花微香清冷，燕莺低回，空忆往昔共订的春日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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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花心动：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
2 消寒图：清代流行于士大夫家庭的岁时风俗画，多绘九朵梅花，每朵九瓣，共八十一瓣，自冬至日起每日填染一瓣，待全染毕则寒尽春来。
3 年时：往年此时，犹言“去岁”。
4 葭管：古以葭莩灰置律管中，冬至日阳气至则灰飞管动，故葭管为测候之器，此处代指冬至节令。
5 秦篝：秦地所产竹制熏笼，供闺中熏衣取暖之用。
6 试灯：指元宵节前张灯预赏，宋以来习俗，正月十四日为试灯日。
7 九九：即“数九”，自冬至起每九日为一九，共九九八十一天，为寒冬最甚期。
8 麝炷：麝香制成的香炷，燃时有泪状熔痕。
9 猩点：猩红色颜料，此处指画中梅花朱砂设色。
10 酽寒：浓重严寒；酽，本义为味厚，引申为程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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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之琦晚年追忆去冬所见壁间消寒图而作，以“遗蹟”二字为眼，通篇不写画工之精粗，而专写画存人逝、时移情迁之怆然。上片由梅梢芳信起兴，勾连今昔——去年尚可托怀于画，今则画犹在而神已远；“病腰如削”“人同悴”非仅状形，实以身之衰与画之静互证生命流逝。“误了试灯妆阁”，一“误”字沉痛，非有意耽搁，乃心力不济、时光暗蚀所致。下片“九九光阴似昨”陡转时空张力，“空小笔花枝，泥他屏角”八字尤警：画未变，而观者已无力驻足、无心赏会，“泥”字炼得奇崛，状其僵滞、黏着、不得解脱之态。结句“杏香冷，低回燕莺旧约”，以温软意象反衬彻骨清寒，旧约非毁于人事，而澌灭于春心之死——此即全词最深悲剧：不是无春，而是心先不识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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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此词堪称晚清咏物怀旧词之典范。其高处不在藻饰，而在以“画”为镜，照见生命不可逆之进程。全词结构严密，上片写人观画之当下情境，下片写画存人非之深层悲慨，中间“九九光阴似昨”一句如轴心旋转，使时间产生眩晕感。艺术手法上善用悖论修辞：“酽寒消尽”而“春心死”，“冰蕊”反“描成红萼”，冷与暖、生与死、实与虚多重对峙，在矛盾张力中迸发巨大情感能量。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身体书写的自觉：“病腰如削”“倒纤指”“晓窗梳掠”，皆以女性化身体经验承载士大夫的衰暮之感，突破传统咏物词主客二分格局，使画成为肉身记忆的拓片。末句“杏香冷，低回燕莺旧约”，不直写人去楼空，而以物候微香与禽声低语反衬人事杳然，余韵幽咽，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吴文英遗意而自具清疏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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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梁梦月词》中《花心动》一阕，题壁间消寒图，‘画中疏影人同悴’七字，真能道尽冬闺神理。非身历者不能下此语。”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稚圭词清刚中见沈郁，此阕‘枉冰蕊，描成红萼’，以人工之艳反形天心之寂，深得比兴之旨。”
3 谭献《复堂词话》：“‘空小笔花枝，泥他屏角’，‘泥’字险而切，写画之滞、人之倦、时之胶着，三重意味，一字扛鼎。”
4 王鹏运《半塘定稿·箧中词》卷五：“周氏此词，不惟写消寒图之迹，实写消寒图之‘不消’——寒未消于天时，而先消于人心，故曰‘春心死’，此中消息，耐人寻绎。”
5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周之琦词：“读稚圭《花心动》，知其晚岁词境已入‘以哀景写乐，以乐景写哀’之化境，‘杏香冷’三字，温润如玉，沁寒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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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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