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已是销魂地，西风况禁凄恻。鹫岭初升，鸳楼乍映，依约圆冰飞出。澄辉似昔。只酒罢春溶，梦孤秋碧。漫忆前身，水精帘下又今夕。
青天重诉怨抑。素蟾流影外，难寄消息。悄倚娥妆，闲抛绿药，一杵元霜空惜。瑶笙夜寂。斗青女婵娟，误他孀魄。泪点金波，任教菱镜湿。
翻译文
广寒宫本已是令人销魂的所在，西风又更添凄清悲切。月轮初自灵鹫峰升起，悄然映照于华美楼阁之间，仿佛那晶莹圆润的冰轮翩然飞出天际。澄澈清辉一如往昔，只是酒阑人散、春意消融之后，唯余孤梦浸染秋日的碧空。漫然追忆前生——曾于水晶帘下静立凝望，而今夕，又复如是。
高远青天之上，似欲再诉幽深怨抑；素洁蟾影之外，却难托音书、难寄消息。悄然依傍嫦娥妆容，闲抛桂树绿药，徒然惋惜那玉杵捣就的千年寒霜。夜深瑶笙寂然无声，斗柄斜指处，青女与婵娟二仙相逢，反误了孤栖孀居之月魄。点点清泪洒落金波（月光），任它沾湿菱花宝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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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广寒：即广寒宫，传说中月宫名，见《龙城录》及唐以后诗文，此处代指月亮及其所象征的清寂境界。
2 鹫岭：即灵鹫山，佛经中释迦说法处，此处借指高峻山巅，言月自高峰初升，兼取佛家空寂之意，暗喻超然与孤高。
3 鸳楼：饰有鸳鸯纹样的华美楼阁，泛指富贵人家或宫廷楼宇，与“广寒”形成人间与仙界对照。
4 圆冰：喻满月，以冰之澄澈、清冷、坚贞状月之质，始见于南朝谢庄《月赋》“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后成词家惯用语。
5 春溶：谓春酒温润、春意融融，与下文“秋碧”对举，暗示时光流转、欢悰难驻。
6 前身：化用李商隐“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及苏轼“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意，暗寓词人自认谪仙或前修化身，具身世飘零之慨。
7 素蟾：月亮别称，蟾蜍为月精，《淮南子》已有“月中有蟾蜍”之说；素，取其皎洁无瑕。
8 绿药：即桂花，传说月中有桂树，吴刚伐桂，桂叶青翠，故称绿药；亦暗用《酉阳杂俎》载月中有桂，下有白兔捣药事。
9 元霜：仙家霜粒，传说为玉兔所捣桂药凝成之霜，服之可长生，《汉武帝内传》《拾遗记》均有载；此处“空惜”二字，极写徒劳与怅惘。
10 青女：主霜雪之神，《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婵娟：美好貌，常专指明月，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即其经典用法；“斗青女婵娟”谓北斗星柄指向青女与婵娟相遇之时，实则反衬二者不得相守，致“误他孀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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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寒月为媒，以广寒宫为背景，将人间孤寂、身世之感、身世飘零与仙界清冷熔铸一体，非止咏月，实为自寓。周之琦身为乾嘉遗绪、道咸之际词坛重镇，其词承浙西词派之清空雅正，又融常州词派之比兴寄托。本词结构缜密：上片写月之升临与观者之感，由外而内，由景入情；下片转写月宫幽怨，以嫦娥、青女、绿药、玉杵等典故层层设境，终归于“泪点金波，任教菱镜湿”的沉痛收束——镜中照见的岂止是月影？更是词人自身清癯孤影与无可排遣之哀思。通篇无一“寒”字直述，而西风、秋碧、元霜、孀魄、金波、菱镜诸意象无不透骨生寒，堪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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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经营与时空张力见长。起句“广寒已是销魂地”，劈空而下，定下全篇清寒彻骨之基调。“西风况禁凄恻”中“禁”字奇警——非西风凄恻，乃天地禁绝一切暖意，赋予自然以意志与压迫感。中叠“澄辉似昔”四字，看似平易，实为情感枢纽：月光未改，而观月之人已非昔日，酒罢春溶、梦孤秋碧，十四字囊括春秋代谢、欢戚更迭、形神两疏。“漫忆前身”宕开一笔，由实入虚，引向神话纵深；下片“素蟾流影外，难寄消息”，以空间之不可逾越写情之不可通达，较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更显渺茫。“悄倚娥妆，闲抛绿药”，拟人入妙：嫦娥非无情，亦在“悄倚”“闲抛”中流露倦怠与无奈；而“一杵元霜空惜”，“空”字千钧，既叹药成无用，亦叹抱负成虚，身世之悲至此具象可触。结句“泪点金波，任教菱镜湿”，以月泪映人泪，以镜湿见心湿，物我交沁，浑然无迹。全词严守清真、梦窗之法度，而气格清刚，无半分饾饤之习，允为清词中咏月之 pinna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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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稚圭词，清疏中见凝重，绵邈处寓刚健。《齐天乐·寒月》一篇，以广寒为镜，照见人间孤臣孽子之影，非徒弄清辉、炫巧思者可比。”
2 谭献《箧中词》卷四：“稚圭此词，托体高，用意深，‘斗青女婵娟，误他孀魄’，字字从血性中来，读之令人屏息。”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泪点金波，任教菱镜湿’，十字抵得一篇《月赋》。不言悲而悲自无限，不著痕迹而神理俱足。”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周之琦词集云：“读《金梁梦月词》，如对寒潭秋月，澄澈见底而凛然不可犯。《寒月》一阕，尤得骚人之遗则。”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周之琦词时批：“‘漫忆前身’二句，非身历清华、饱谙世变者不能道；‘孀魄’之喻，盖隐指嘉庆末年朝局晦暝、君子孤悬之象。”
6 饶宗颐《词集考》：“周之琦《金梁梦月词》中，《齐天乐·寒月》为压卷之作，其用典之密、炼字之精、寄慨之厚，乾嘉以来罕有其匹。”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虽咏月，实以月为‘自我之镜像’，广寒、青女、嫦娥皆词人精神投影，故能超越物象，直抵存在之悲凉。”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此作，将浙西之清空与常州之比兴融为一体，‘误他孀魄’之‘误’字，实为全词诗眼——非月自误，乃天心难问、人事多乖之总括。”
9 严迪昌《清词史》：“道咸之际，词风渐趋沉郁，《寒月》一词以仙界之清冷写现实之孤危，标志着清词由‘尚雅’向‘重质’的历史性转折。”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潘曾绶语：“稚圭先生宦迹崎岖，晚岁奉使粤西，词多凄清，独《寒月》一阕，清极而腴，冷极而挚，真所谓‘温柔敦厚而不愚’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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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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