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日山衔，高岸路阻，愁看涨潦千顷。暮色冥迷，修途困顿，争得羸骖再整。弹指青莲，乍现出、招提幽境。远客心孤，虚寮夜寂，妙香凄冷。
对语枯禅浑未省。梵吟外、自寻清咏。细字银笺，秋灯剪处，说倦游萍梗。卷罗云、窗送晓，沾泥絮、依然不定。壁上重题，任长留、空花小影。
翻译文
斜阳低垂，仿佛被远山衔住；高峻的河岸阻隔前路，令人忧惧眼前暴涨的洪水弥漫千顷。暮色幽暗迷蒙，长途跋涉使人困顿疲惫，哪还有力气重整那瘦弱疲乏的马匹？弹指之间，青莲佛境悄然显现——金山寺幽邃清寂的寺院豁然在目。远行之客心绪孤寂，空荡僧舍夜深人静，唯有清妙香烟袅袅，透出沁骨的凄清寒意。
与枯坐参禅的老僧相对而语，却全然未能领悟禅机；唯于梵呗诵经声之外，独自寻觅清雅的吟咏。秋灯之下，细字银笺铺展，写下倦游如浮萍断梗的身世之叹。卷起窗上如罗云般轻薄的晨雾，天已破晓；沾泥飞絮，依旧飘泊无定。壁上重题新词，任它长留于此——不过是一痕空幻的花影，刹那生灭的小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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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氐州第一：词牌名，又名《氐州春》，双调一百二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此调多写羁旅愁怀与身世之慨。
2 泥涂困惫：泥泞道路中极度疲乏。泥涂，泥泞道路，喻处境艰难；困惫，困顿疲惫。
3 金山寺：此处指赵州（今河北赵县）南二十里之金山寺，并非镇江金山寺。据《赵州志》载，赵州确有金山寺，为唐宋古刹，明代重修。
4 招提：梵语“迦罗驮都”（gāthātā）之讹略，意为“四方僧房”，后泛指寺院。
5 青莲：佛教象征，常喻佛国净土或清净佛境，亦指佛眼、佛座，此处借指金山寺幽洁如莲的佛门境界。
6 枯禅：指枯坐默究、缺乏机锋活趣的禅修方式，含微讽，亦见词人对形式化参禅的疏离。
7 梵吟：僧人诵经之声。
8 细字银笺：精细小楷书写的素色纸笺，银笺指纸面光洁如银，为清代文人常用书写材料，显其雅洁与郑重。
9 卷罗云：形容晨雾如轻罗薄云般缭绕窗棂。“罗云”喻雾之轻薄柔曼。
10 空花小影：化用《楞严经》“空中花”典，谓本无实体之幻相；“小影”既指壁上题词之墨迹，亦喻人生行迹、文字因缘皆如镜花水月，短暂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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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周之琦羁旅途中夜宿赵州金山寺所作，属典型的“行役词”与“禅悟词”交融之作。上片以浓重的时空压抑感起笔：斜日、高岸、涨潦、冥迷暮色、困顿羸骖，层层叠加旅途艰险与身心俱疲之态；“弹指青莲”陡转，以佛寺突现打破沉滞，形成张力强烈的视觉与心理转折。“远客心孤”三句由外景转入内境，以“虚寮”“夜寂”“妙香凄冷”勾勒出空灵而孤寒的禅居氛围。下片由“对语枯禅”切入精神求索，然“浑未省”三字直揭参悟之难，反衬出词人清醒的理性自觉——不借禅悦自欺，而于梵音之外坚持个体清咏。结拍“空花小影”化用《楞严经》“空中华”典，将题壁词章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观照：文字亦如沾泥飞絮、空中华影，虽寄迹一时，终归幻妄。全词结构谨严，意象冷峻而内蕴温厚，以清刚笔致写深微禅思，在清词中别具哲思深度与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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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此词堪称清词中融行役之悲、禅林之寂与哲思之彻于一体的典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的精妙调度：一是空间张力——由“涨潦千顷”的宏阔荒寒，骤收至“虚寮夜寂”的方寸幽微；二是时间张力——“斜日”“暮色”“秋灯”“晓”构成昼夜流转，而“弹指”“刹那”又以禅家时间观消解线性刻度；三是存在张力——“倦游萍梗”的实然漂泊，与“空花小影”的超然观照并置，不堕消极，亦不流于玄虚。语言上，炼字极见功力：“衔”字写斜阳之凝重，“争得”二字道尽筋力交瘁之无奈，“乍现出”三字状佛境突临之神异，“沾泥絮”之喻承自苏轼“飞絮落花”而更添滞重感。结句“壁上重题，任长留、空花小影”，以举重若轻之笔收束万端感慨，余味苍茫，深得宋人“以禅入词”之遗韵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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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梁梦月词》中，此阕最见筋骨。不假丽语，而气格清遒；不事深隐，而义理自湛。‘空花小影’四字，可摄全篇魂魄。”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稚圭词于清真、梅溪间别辟一境，此阕尤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弹指青莲’‘沾泥絮’二语，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非深于禅理、久历风尘者不能道。”
3 谭献《复堂词话》：“‘对语枯禅浑未省’一句，真得宋贤三昧。不佞尝谓：清词之胜，在能于乾嘉盛世中存一份孤怀冷眼，稚圭此作，足当之。”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金梁梦月词》：“此词写赵州道中，情景逼真，而托意遥深。‘妙香凄冷’‘秋灯剪处’，字字从肺腑中出，非徒工于描摹者所能企及。”
5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二眉批：“‘卷罗云、窗送晓’五字，清绝欲仙；‘依然不定’四字，沉痛入骨。稚圭于词律极严，而情致愈见真率。”
6 饶宗颐《词集考》引《赵州金石录》按：“金山寺碑存道光间重修记，中有‘周侍郎过寺题词，墨迹犹存壁间’语，知此词确为实境所发，非泛泛抒怀。”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空花小影’，非仅袭用佛典，实将身世、文字、时空诸般执相一并勘破，较之东坡‘人生如逆旅’更多一层观照之冷峻。”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此词展现了一种‘清醒的悲观主义’——不回避现实困顿，不虚构精神慰藉，而于困顿中持守诗心，在幻影里安顿深情。此即清词之所以能继宋而立之根本。”
9 严迪昌《清词史》：“在嘉道词坛普遍趋于密丽工巧之时，周之琦能以简淡之笔写深挚之思，此阕尤为代表。其价值不在技巧之炫目，而在生命体验之真实与思想质地之坚实。”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七：“稚圭宦迹遍南北，词多纪行，然非止记程，实以词为心史。此阕‘倦游萍梗’之叹，乃士人出处之际的精神自画像，可与顾炎武《日知录》自序互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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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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