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 李石梧观察以梧笙馆联吟图卷索题，小病久置案头，及石梧悼亡始成此阕

1．李石梧观察：李宗瀚（1769–1831），字公博，号石梧，江西临川人，嘉庆六年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署巡抚，清代著名藏书家、金石学家，精于篆隶，富藏碑帖。观察为清代对道员之尊称。

2．梧笙馆：李宗瀚书斋名，取“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及“笙”为乐器之雅意，兼寓与夫人联吟如笙磬同音。

3．兰闺：旧时对女子居室之美称，此处指李宗瀚亡妻，亦见其才德兼备。

4．金台：即黄金台，燕昭王筑以招贤，此处代指京师文坛雅集之地，或指李氏在京任职时与周之琦等交游唱和之所。

5．珠海：疑指广东珠海（或泛指南国水滨），亦可能借指清代广州十三行文人雅集地，李宗瀚曾任粤海关监督，与岭南词人多有往来；另说“珠海”为“珠浦”之讹，待考，然此处当与“金台”对举，指南北两地酬唱。

6．秦娥箫凤：典出《列仙传》，萧史善吹箫，秦穆公女弄玉爱之，后夫妇乘凤升仙。此处反用，言李、王夫妇联吟之实境胜于仙话虚传。

7．梁园：西汉梁孝王刘武所筑兔园，为文士游宴赋诗之地，后泛指文人雅集之所；亦暗切李宗瀚籍贯江西（古属豫章，邻近梁苑文化辐射圈），或指其早年交游盛况。

8．绿绣空囊：“绿绣”出自李贺《恼公》“绿绣英苔钱”，“笙囊”为盛笙簧之袋，此处合化为“绿绣笙囊”，喻昔年合奏联吟之物，今唯空存，极写物在人亡之恸。

9．银字：唐宋以来，笙管上以银字标记音高，如白居易《南园试小乐》有“高调吹银字”，此处“银字掩孤颦”谓笙谱犹在，而吹笙人已杳，唯余掩卷悲颦之态。

10．蘅芜：香草名，屈原《离骚》“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蘅芜即杜衡、蘼芜之类，象征高洁情志；“香散蘅芜十年馀”，既指亡妻逝去已逾十载，亦暗喻其德馨长存而形迹久湮；“西湖”指李宗瀚曾长期寓居杭州，与夫人同游西湖、筑馆联吟，故“西湖残梦”为实有之地、真有之事，非泛泛虚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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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周之琦应李石梧（名宗瀚，号石梧）之请，为其《梧笙馆联吟图卷》所作悼亡题词。全词以“梧笙”为眼，融夫妇唱和之乐、丧偶之痛、身世之悲于一体，结构缜密，情感层深。上片追忆昔日梧院联吟、金台珠海唱酬之雅事，以“秦娥箫凤”反衬现实伉俪情笃、才调双绝；下片陡转，“梁园飞絮”暗用《西京杂记》梁孝王兔园典，喻繁华易逝，“绿绣空囊”化用李贺“绿绣笙囊”意象，写物是人非。结句“振触西湖那时残梦”，以“残梦”收束，不直写悲恸，而以记忆碎片闪回，余韵苍凉，深得白石、梦窗遗韵。词中“潘丝霜重”自况老病迟暮，“蘅芜十年”点明亡故已久，愈显哀思之沉潜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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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堪称清中期悼亡词中融典精微、气格清刚之作。周之琦身为嘉道间重要词家，承浙西余绪而参以碧山、玉田之沉郁，此阕尤见功力。起笔“春风梧苑”四字，清丽中见庄重，梧桐、笙管、兰闺三者意象叠加，立定“梧笙馆”之名实双关。过片“梁园飞絮早”以春景写衰飒，时空张力强烈；“绿绣空囊”一句，炼字奇警，“空”字千钧，无声胜有声。下片“银字掩孤颦”将器物人格化，笙谱成证，颦容可掬，哀而不滥。“潘丝霜重”用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及《悼亡诗》典，却避熟就生，不言“悼亡”而“霜重”二字已道尽中年丧偶、老病交侵之双重创痛。结句“振触西湖那时残梦”，“振触”二字尤为神来——非“勾起”之平滑，非“惊破”之激烈，而如琴弦骤颤，余音裂帛，使往昔欢愉顿成尖锐刺痛，深契词体“要眇宜修”之本质。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深情，而深情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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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献《箧中词》卷五：“周稚圭《洞仙歌》题梧笙馆图，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稚圭词以清疏见长，此阕‘银字掩孤颦’五字，刻入骨髓，较之容若‘被酒莫惊春睡重’，别具沉着之致。”

3．叶恭绰《广箧中词》：“石梧与夫人倡随甚笃，图卷今佚，赖此词存其风概。‘算香散、蘅芜十年馀’，语淡而情浓，非深于性情者不能道。”

4．饶宗颐《词集考》：“《梧笙馆联吟图卷》为嘉庆末李宗瀚携夫人客杭时所作，周之琦道光七年（1827）题此词，时距王夫人殁已十年又三月，故云‘十年馀’，纪年确凿，非泛语也。”

5．严迪昌《清词史》：“周之琦此词将金石考据家之谨严与词人之感性熔铸一体，‘金台’‘珠海’二地名非虚设，实录其交游轨迹，使悼亡超越私人情感而具时代文人网络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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