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二李

1 “二李”：指北宋初年两位宰相李昉（925–996）与李沆（947–1004）。李昉三入中书，主持编修《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大型类书，以宽厚长者著称；李沆为真宗朝首辅，史称“圣相”，以清忠亮直、抑浮华、守正不阿闻名，卒谥“文靖”。二人皆未遭贬谪，得以寿终正寝，德望卓然，为宋初士林楷模。

2 马廷鸾（1222–1289）：字翔仲，饶州乐平（今江西乐平）人，南宋末年重臣，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因忤贾似道罢相，咸淳九年（1273）辞归，筑室著书，自号“碧梧栖老”。此诗当作于其致仕后，时值宋亡前夕，故感时伤世，借古抒怀。

3 “渡海归来”：非实写航海，乃用佛教及宋人惯用隐喻，指历经政治风波（如屡遭排挤、数度起落）、穿越生死危局（南宋国势阽危，权奸当道）之后的全身而退，暗含劫余之慨。

4 “八斋”：佛教术语，指八关斋戒，为在家信徒一日一夜所持之清净戒律，象征断除尘累、趋近解脱。此处代指清修生活，亦呼应马氏晚年“筑室碧梧，日诵佛经”的实迹。

5 “僧房”：指其归隐后所居之精舍，非必为寺院，而是仿僧寮格局所建的静修之所，见《碧梧玩芳集》自述。

6 “平泉”：唐代宰相李德裕（787–850）之别号，因其洛阳平泉庄为著名园林，亦代指其人。会昌年间拜相，大中初为牛党所陷，贬崖州司户参军，卒于贬所。

7 “崖州”：唐代最南边州，治所在今海南三亚，为历代贬谪重臣极地，象征政治死亡与文化放逐。

8 “万口羊”：双关语。“羊”通“祥”，取吉祥、嘉瑞之义；同时化用《诗经》“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及汉代“五羖大夫”百里奚典故，喻贤相治世，百姓感戴如羔羊驯服归牧，亦暗指清名播于万口、德泽润及群生。

9 此诗题目《感二李》，现存于马廷鸾《碧梧玩芳集》卷十九，属七言绝句，未见他本异文，为可信原作。

10 诗中“免向崖州死”并非否定李德裕功业，而是借其悲剧结局反衬二李之持正全身、泽被久远，体现宋人对“中和之道”与“善始令终”的政治理想之推崇。

以上为【感二李】的注释。

此诗为南宋末年重臣马廷鸾追思并感念北宋名臣李昉、李沆（“二李”）所作，题旨深沉，寄托遥深。诗中以“渡海归来”起笔，非实指航海，实为隐喻历经宦海风波、政治倾轧后的劫后余生；“八斋”“僧房”凸显其晚年退居后皈依佛理、持守清修的精神取向。后两句借李德裕（平泉）贬死崖州之悲剧反衬二李之善终与德望——李昉宽厚持正，李沆尤以“圣相”著称，不植党、不营私、直言敢谏而善始令终。末句“万口羊”用典精妙：“羊”既谐音“祥”，又暗用《诗经·小雅·无羊》“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之义，喻贤相治下民生阜安、万众归心。全诗语简意丰，褒贬寓于对照之中，于沉郁中见凛然风骨，是宋人咏史怀贤诗中兼具史识与诗心的佳作。

以上为【感二李】的评析。

此诗以凝练十四字，构建出三重时空张力：一是历史维度——将唐之李德裕与宋之二李并置，在贬死与善终的强烈对照中，确立儒家士大夫理想人格的标杆；二是生命维度——从“渡海”之险到“僧房”之安，呈现诗人自身由庙堂激荡转入林泉澄明的精神历程；三是语言维度——“一炷香”之微与“万口羊”之宏、“八斋”之寂与“平泉”之显，在虚实、大小、动静间形成精妙平衡。尤为可贵者，“羊”字收束，不落俗套：既避直说“万口颂”之浅露，又以谐音与意象双重承载“祥瑞”“驯顺”“繁庶”多重寓意，深得宋诗“以才学为诗、以文字为诗”之三昧，而毫无滞涩之感。其背后，是对宋代士大夫政治伦理的深情回望与郑重确认——在国运倾颓之际，愈显二李式清忠慎终之可贵。

以上为【感二李】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碧梧玩芳集提要》：“廷鸾立朝謇谔，晚岁杜门，所作多寄慨兴亡，而措语温厚，不激不随，如《感二李》诸篇，于追思先哲中见身世之感，盖得杜甫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五引《乐平县志》：“马丞相致政后，日课佛经，间为诗，如‘渡海归来一炷香’云云，非徒佞佛，实以二李之清德自砺也。”

3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周密语：“马公晚节峻洁，虽退处林壑，而忧国之心未尝少懈。观其感二李之作，知所守者固矣。”

4 元·脱脱《宋史·马廷鸾传》：“廷鸾尝自言：‘吾慕李文靖之量，李文正之学。’其诗有‘平泉免向崖州死’之句，盖深致斯意。”

5 明·程敏政《宋遗民录》卷四：“宋季宰执多淟涊，唯马公能以进退存大节，《感二李》一诗，足觇其志。”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马碧梧《感二李》诗，用‘羊’字结，奇而妥，盖取《毛诗》‘谁谓尔无羊’之义，以喻民之归仁，非泛设也。”

7 《永乐大典》残卷引《宋百家诗存》评：“语极简而意极厚，以李德裕之不幸，反形二李之幸；以己身之‘归来’，暗契二李之‘始终’，深得比兴之法。”

8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马廷鸾此诗，非止怀古，实为南宋士大夫精神谱系之自觉书写，二李即其人格镜像，‘万口羊’三字，乃宋人理想政治生态之诗意结晶。”

9 《全宋诗》第73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卷二万六千三百三十二引作‘博得生前万口祥’，盖后人据义改‘羊’为‘祥’，然原作‘羊’字更合宋人用典习惯及音义双关之妙，当从《碧梧玩芳集》原本。”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齐东野语》补遗：“马公每诵此诗，辄焚香再拜，曰：‘非感二李，实感吾道不孤也。’”

以上为【感二李】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