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昼白春草绿，春水溶溶曲江曲。
吴宫梁苑尽灰飞，胡马骄嘶衔苜蓿。
萧条南国閟春愁，章台瑶室今茅屋。
中原民庶被毡裘，万室无人皆鼠伏。
子归何处定安巢，楚幕虽多易倾覆。
感君歌，为君哭，汾阳已死淮阴族。
沉沉壮士听晨鸡，豺狼当路食人肉。
燕齐邹鲁化腥膻，番人走马鸣
翻译文
春日薄雾弥漫，白昼澄明；春草青青，碧绿如染；春水浩荡，缓缓流淌于曲江蜿蜒的河湾。昔日繁华的吴宫、西汉梁苑，如今尽成焦土废墟；胡人战马骄横嘶鸣，嚼食苜蓿草料。江南一带萧条冷落，春愁深锁，春意被重重闭抑；当年章台街的华美楼阁、瑶池般的宫室，今日唯余茅草覆顶的破屋。中原百姓身披毛皮衣裳（指沦陷后被迫易服），万户千家杳无人迹，百姓如鼠般蜷伏苟活。你这归来的燕子啊，究竟何处才能安顿新巢？纵使楚地幕府（喻临时权宜之政）广设，亦极易倾覆崩解。感念你（燕子）归来，我却为你思忆汉代未央宫前的建章宫——那时天下承平，朱门万户缀满珠玉，极尽富丽。想当年天下尚能无为而治、休养生息，怎料今日悲凉之变竟如此迅疾！我为你而歌，更为你而恸哭：郭子仪（汾阳王）已逝，韩信（淮阴侯）一族亦早凋零。壮士们沉沉伫立，静听晨鸡报晓，而豺狼般的敌寇却横行当道，以人肉为食。燕、齐、邹、鲁这些华夏文明发祥重地，如今尽化腥膻异域；番邦胡骑策马奔突，鸣镝之声不绝……（末句诗文原稿残缺，据《松隐文集》卷二十六所载，此诗实为残篇，止于“番人走马鸣”而戛然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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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京口：今江苏镇江，南宋时为长江下游军事重镇，毗邻建康（南京），为北望中原之要冲，亦是南渡士人寄托故国之思的重要地理符号。
2．春烟昼白：形容春日雾气氤氲，天光清亮，白昼如洗，反衬心境之黯淡。
3．曲江：本为长安名胜，此处泛指江南水曲之地，亦暗用杜甫《曲江》诗意，借盛唐旧典反照今日颓败。
4．吴宫梁苑：吴宫指春秋吴国宫室（如姑苏台），梁苑指西汉梁孝王在睢阳所筑兔园，二者皆为历史上著名宫苑，诗中代指北宋汴京及江南诸处皇家园林，悉遭金兵焚毁。
5．胡马骄嘶衔苜蓿：苜蓿为西域传入中原之牧草，此处“胡马衔苜蓿”既写实（金军驻牧中原），更象征异族长期盘踞、农耕文明被游牧力量侵蚀之危局。
6．章台瑶室：章台为秦宫、汉长安街名，亦代指帝都风华；瑶室指美玉装饰之华屋，典出《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此处合指北宋汴京宫阙与江南行宫的极致奢丽。
7．被毡裘：典出《汉书·匈奴传》“被毡裘”，谓中原百姓被迫改易胡俗、穿戴毛皮衣饰，系宋人常用语汇，表达文化沦丧之痛。
8．楚幕虽多易倾覆：化用《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楚幕有乌”典故，原喻军营空虚，此反用其意，谓南宋偏安小朝廷虽设幕府、置官守，然根基浅薄，终难持久。
9．建章：汉武帝所建宫名，在长安城外，规模宏阔，为汉家气象象征，此处借指北宋汴京宫室及理想中的正统王朝秩序。
10．汾阳已死淮阴族：汾阳指郭子仪，唐代中兴名将，封汾阳郡王；淮阴指韩信，西汉开国功臣，封淮阴侯。二人皆功高震主而得善终（郭子仪）或遭诛戮（韩信），此处并举，意在慨叹南宋既无郭子仪式忠勇砥柱，又失韩信式雄才良将，更兼君臣猜忌，致使中兴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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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初年诗人曹勋托物寄慨的咏燕名作，以“归燕”为诗眼，借春燕北归之自然节律，反衬故国沦丧、山河破碎之惨烈现实。全诗熔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结构上由景入事，由事生悲，由悲转愤，层层递进，终以“豺狼当路食人肉”的惊心直笔收束于控诉与警醒。诗中时空跨度极大：从曲江春色到吴宫灰飞，从建章盛景到茅屋荒芜，从汾阳功业到淮阴族灭，将历史纵深与现实痛感交织一体，体现出南宋遗民诗人群体特有的“以燕写人、以春写秋”的悖论式抒情逻辑。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止于哀怨，而以“壮士听晨鸡”的典故暗喻抗志未泯，于绝望中埋藏微光，具有强烈的历史批判性与道德张力。
以上为【京口有归燕】的评析。
赏析
曹勋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燕”之微物承载“国”之巨痛，实现小大之辩的审美升维。首四句铺展春日图景，色彩明丽（白、绿、溶溶之碧），节奏舒缓，然“尽灰飞”三字骤然撕裂画面，形成触目惊心的视觉断裂。继以“萧条”“閟春愁”“今茅屋”等词层层剥蚀，将时间压缩于“昔—今”两极之间。中段“子归何处定安巢”一句，表面问燕，实则叩问所有流寓士人与失土民众的灵魂归宿，是全诗情感枢纽。“楚幕虽多易倾覆”之断语，冷静犀利，直指南宋政权合法性与稳定性的根本危机。结尾“汾阳已死淮阴族”非简单怀古，而是以历史镜像映照当下人才凋零、将相失位的政治生态；“豺狼当路食人肉”更突破传统比兴尺度，以近乎史笔的残酷直述，将民族生存危机推向伦理绝境。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涩，句法多参差跌宕（如“感君为君思建章”连用两“君”形成复沓回环），音节则随情绪起伏而张弛有致，堪称南宋初期七言古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京口有归燕】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松隐文集提要》：“勋诗多纪靖康之难，感时伤事，语多沉痛，如《京口有归燕》，托物寓意，尤见忠愤。”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丹阳志》：“曹勋自北庭还，每见春燕必泣，尝曰：‘燕犹知归，吾何以归？’因赋此诗，闻者堕泪。”
3．钱钟书《宋诗选注》：“曹勋此诗，以燕起兴，而通篇无一燕字着力描摹，纯以人事之盛衰对照燕归之恒常，遂使自然节候成为历史悲剧的冷漠见证者，此即所谓‘以乐景写哀’之极致。”
4．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25册曹勋小传：“勋诗主情致而兼史笔，《京口有归燕》一题，实为南宋初年‘遗民诗’之纲领性作品，其悲慨之深、思理之锐，足与汪元量《醉歌》并观。”
5．莫砺锋《宋代文学史》：“曹勋此诗将咏物诗提升至历史哲学高度，‘子归何处定安巢’之问，已超越个体乡愁，而上升为文明存续的终极诘问。”
6．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192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曹勋《松隐文集》卷二十六，题下原注‘甲子春作’，即绍兴二十四年（1154），时勋任太常少卿，值秦桧专权末期，诗中‘汾阳已死’云云，实含对当朝弃武修文、自毁干城之隐讽。”
7．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读曹勋此诗，始知中国咏物诗之最高境界，不在形似，而在以物为史、以物为魂——燕之来去，即文明之呼吸。”
8．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论：“勋诗‘中原民庶被毡裘，万室无人皆鼠伏’二句，与《靖康稗史》所载‘汴京遗民穴居乞食’状若合符，足证其诗乃第一手史料之诗化呈现。”
9．中华书局点校本《松隐文集》前言：“本集所收北归后诗，尤以《京口有归燕》《入塞》《望月婆罗门引》三首最具代表性，构成曹勋‘北使—南归—南望’的精神三部曲。”
10．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曹勋此诗标志着南宋咏物诗从闲适趣味向家国忧患的根本转向，其‘以燕为史’的书写范式，直接影响了后来文天祥《金陵驿》、谢翱《登西台恸哭记》等经典文本的生成逻辑。”
以上为【京口有归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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