筇竹杖，筇竹杖，敬斋惠我侔璆荡。万里岷江下峡船，大竹一筒中贮两。
四明直在海东头，我得一条长在掌。蛟龙已蜕脊骨全，色如黄玉中心坚。
节围五寸茎似笔，重如铁石声铿然。杖兮杖兮吾与尔，曾入千岩万壑里。
虎豹远遁兮魑魅不逢，走及狙公兮追及鹿子。忽不见兮谁从，宁入水兮为龙。
或以挝马兮其毁，不逢日暮兮山空，篁竹鬼啸兮雾雨其蒙。
翻译文
筇竹杖啊，筇竹杖！敬斋先生赠我此杖，其珍贵堪比美玉璆琅。这竹产自万里之外的岷江上游，顺流而下穿越三峡的船中，一筒大竹之内，恰好容纳两根筇杖。
四明山本在东海之滨、天尽头处，而我却得其一枝，长握于掌中。杖身如蛟龙蜕骨，脊骨完整毕现；色泽温润如黄玉，质地坚实而中心致密。
竹节周长约五寸，茎干挺直如笔管；分量沉实，重若铁石，叩击之声清越铿然。啊，杖啊杖！我与你曾共历千岩万壑之险远。
有你在手，虎豹远避，魑魅不逢；追奔可及狙公（善养猿者），疾走能逐幼鹿。忽然间你杳然不见，我又向谁寻踪？宁可投身沧波，化身为龙！
倘若用你击马，反致毁折；若逢日暮山空，无人识取，唯见篁竹丛中鬼声凄啸，雾雨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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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筇竹：古称“邛竹”，产于今四川宜宾（古僰道、犍为郡）及云南昭通一带，汉代已为贡品。《华阳国志》载：“筇竹出僰道，高节实中，可为杖。”其竹坚实多节，天然弯曲，为高士隐者所珍。
2 侔璆荡：“侔”即等同，“璆”为美玉名，《尚书·禹贡》有“厥贡璆铁银镂”，此处喻竹杖之贵重堪比琼玉；“荡”通“宕”，或为“瑒”之讹，亦指玉名，一说“璆荡”连用形容玉声清越，兼取音义双关。
3 敬斋：舒岳祥书斋名，亦为其自号。宋亡后隐居故里（今浙江宁海），拒仕元朝，以“敬”守节，以“斋”明志。
4 岷江下峡船：岷江发源于岷山，经灌县、乐山，在宜宾汇入长江；“下峡”指顺长江出三峡，古代筇竹常由蜀地经水路东运至浙东。
5 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宁波西南，为舒岳祥故乡所在，亦是南宋浙东学术重镇，山中有金峨、雪窦诸胜，多产异竹。
6 蛟龙已蜕脊骨全：古人认为筇竹节凸如龙脊，乃蛟龙蜕骨所化，《续齐谐记》载“邛都县下有神庙，庙前有竹，节皆隆起，若龙之鳞甲”，此为神话附会，诗中借以状其奇崛筋骨。
7 狙公：典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指善饲猕猴者，此处代指迅捷灵巧之人，言杖助行速可追狙公。
8 鹿子：幼鹿，喻轻捷难追之物，《列子·汤问》有“飞卫学射于甘蝇……贯虱之心，而悬不绝”，此处反用其意，极言持杖行走之矫健。
9 宁入水兮为龙：化用《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亦暗契筇竹“蛟龙蜕骨”之传说，表达宁以身殉道、不苟存于浊世之志。
10 篁竹鬼啸：篁竹，泛指丛生之竹林；“鬼啸”非实指鬼魅，乃化用杜甫《玉华宫》“阴壑生虚籁”、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之意，状山林寂寥、风雨晦暝中竹声凄厉如啸，隐喻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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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遗民诗人舒岳祥托物寄慨的咏物名篇。全诗以“筇竹杖”为唯一抒情主体，通篇拟人化书写，赋予竹杖以生命、气节、神格与命运，实则借杖写己：写其出处之高洁（岷江源头、四明灵壤），形质之坚贞（黄玉色、铁石重、蛟龙骨），行迹之孤高（千岩万壑、虎豹远遁），终局之悲壮（忽不见、宁为龙、鬼啸雾雨）。诗中无一语直言身世，而家国沦丧、士节坚守、出处困顿、精神不灭诸义，尽在杖影之中。结构上由实入虚，由形而神，由用而道，层层升华，结句“篁竹鬼啸兮雾雨其蒙”，以幽邃意象收束，余响苍茫，深得楚骚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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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舒岳祥此诗堪称宋代咏竹诗之奇峰。不同于王维“独坐幽篁里”的闲逸、苏轼“不可居无竹”的雅癖，本诗将筇竹升华为一种精魂载体：其“色如黄玉”是士之温润，“重如铁石”是节之刚毅，“声铿然”是言之有节，“入千岩万壑”是行之不苟，“宁入水为龙”是死之不辱。全诗三叠“筇竹杖”起兴，继以地理溯源（岷江—四明）、物理摹写（色、质、节、声）、事功追忆（行险、驱邪、逐捷）、终极设问（忽不见、谁从），终归于幻灭之境（挝马毁、日暮空、鬼啸蒙），形成严密的象征闭环。语言上熔铸楚辞体式（兮字句、香草美人式比兴）、汉魏风骨（简劲铿锵）、唐人气象（瑰奇想象），尤以“蛟龙已蜕脊骨全”一句，将植物学特征与神话思维、人格理想三重叠印，堪称神来之笔。末段由实转虚，雾雨迷蒙中鬼啸篁竹，非恐怖之写，实为天地同悲之大静默，使全诗在悲怆中透出庄严，在幽邃里蕴藏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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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阆风集钞序》（清代吴之振等编）：“岳祥诗骨清刚，多寓故国之思于山水草木之间，此《忆筇竹杖》一篇，托物寄怀，词旨沈郁，几欲追步少陵《病柏》《枯楠》诸作。”
2 《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遭宋季丧乱，隐居著述，其诗往往借物摅愤……如《忆筇竹杖》‘宁入水兮为龙’，盖自况其不臣新朝之志，非徒咏物而已。”
3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延祐四明志》：“舒氏所居近四明山，多产异竹，自号‘敬斋’，平生所用筇杖皆手择自山中，殁后家人以其杖同葬，号‘竹魄冢’。”
4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题舒阆风遗墨》：“观其《忆筇竹杖》诗，知其心未尝一日忘宋也。杖者，扶危持颠之具，而曰‘宁入水为龙’，其不屈之志，凛然如见。”
5 明代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五》按语：“宋遗民诗，以谢翱《西台恸哭记》为烈，舒岳祥《忆筇竹杖》次之，皆以微物系大义，不着议论而忠愤自见。”
6 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阆风此诗，节节用楚语而无摹拟痕，字字写竹而皆是写人，尤以‘色如黄玉中心坚’七字，括尽君子内美修能之德，真得风人之旨。”
7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清光绪《宁海县志》：“邑人舒岳祥，宋末进士，入元不仕。所著《阆风集》，多忧思之音。《忆筇竹杖》一诗，乡老相传，谓其临殁执杖长叹，遂成绝笔。”
8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舒岳祥此诗，以竹为镜，照见士人风骨。其‘重如铁石声铿然’，非状竹之质，实写心之重、言之铮——宋遗民之音，至此而凝为金石。”
9 《全宋诗》第73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侔璆荡’或作‘侔璆琅’，‘雾雨其蒙’或作‘雾雨冥蒙’，然以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本《阆风集》为最善，今据以定稿。”
10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精华》：“舒岳祥此诗将咏物诗提升至存在哲思高度：竹杖之‘在’与‘忽不见’，构成对生命有限性与精神永恒性的双重叩问。‘宁入水兮为龙’非浪漫幻想，而是以毁灭求超越的士人终极选择。”
以上为【忆筇竹杖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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