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此日正月吉，今年经闰腊月一。岁阑喜展一月期，胜似戈挥鲁阳日。
搔头偶见鹜陈横，曝背闲看蜂衙出。一冬妍暖三月晴，薄雪微雨麦垄青。
平皋十亩锄溉毕，明年拟取甔石赢。归耕还有新权柄，向时樵长今里正。
弟侄推尊不敢辞，斗酒只鸡先自庆。牧猪酿秫待诛求，卖田买钞博性命。
北人自好南人恶，人事纷纷天未定。君不见唐任涛宋魏闲，因诗放后逢宽令。
翻译文
常年此日正值正月吉日，今年因闰月而推迟至腊月一日。岁末欣然迎来整月之期，其欢悦远胜鲁阳公挥戈返日的奇功。
搔首偶见野鸭成行横掠水面，闲坐晒背时静观蜂群如衙署般列阵而出。整个冬天温润和煦，连续三月晴好，薄雪微雨之后，麦田垄上泛出青青新色。
平旷的水边田地十亩已全部锄理灌溉完毕，明年拟可收获满甔满石的盈余。归耕田园尚有新的权责在身——昔日山中砍柴的头领，如今已任乡里正长。
弟侄们推举尊崇，不敢推辞；先自备斗酒一壶、肥鸡一只，庆贺一番。为应付官府征敛，须牧猪酿酒以待索求；甚至不惜卖田换钞，只为保全性命。
北方来的人自有其偏好，南方人却深恶其政；人世纷扰不休，天意未定，难言吉凶。
君不见唐代任涛、宋代魏闲，皆因诗获罪被贬，后又逢朝廷宽赦之令而得复起。
以上为【十二月初一日醉歌】的翻译。
注释
1 “常年此日正月吉”：古以正月初一为“正月吉日”，此处言往年此日正当新年伊始，而本年因置闰，十二月初一实为腊月首日，故云“经闰腊月一”。
2 “戈挥鲁阳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喻人力挽危局、扭转时势。
3 “鹜陈横”：野鸭排成行列横飞水面，状冬日野趣。“鹜”通“骛”，指野鸭。
4 “蜂衙”：蜂群出入有序如官府衙署，宋人常用此语，如杨万里“蜂衙知报午”，形容蜂巢活动之整饬。
5 “甔石”：甔（dān），口小腹大的陶罐；石（dàn），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甔石并提，指储粮丰足。
6 “樵长”：山林采薪之首领，属乡里基层职役，非正式官职，多由乡民推举。
7 “里正”：宋代乡里基层吏职，掌赋税、徭役、治安，由官府任命，位卑而责重，此处言作者被授此职，显其乡望与责任。
8 “斗酒只鸡”：语出《后汉书·桥玄传》：“斗酒只鸡，过相沃酹。”后为乡里简朴自庆之习用语。
9 “牧猪酿秫”：养猪、以高粱（秫）酿酒，皆为应官府临时征敛（“诛求”）所备之实物。
10 “唐任涛宋魏闲”：任涛，唐末睦州人，工诗，曾因献诗忤权贵被斥；魏闲，北宋陕州人，隐居少室山，真宗朝尝献诗，后因事贬，仁宗即位后遇赦。二人皆以诗干政、因诗罹祸又蒙宽宥，舒氏借以自况兼寄望。
以上为【十二月初一日醉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南宋末年（约景定、咸淳间），舒岳祥以“十二月初一日”为题，并非实写冬至或节令庆典，而是借闰腊之变，抒写乱世农耕士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坚守。全诗结构张弛有度：前六句以节候反常起兴，以“鲁阳挥戈”之典反衬民间对平稳时序的珍视；中八句转入日常耕读图景，细节鲜活（鹜横、蜂衙、麦青、锄溉），显出理学影响下的躬耕自足理想；后八句陡转，直揭赋役苛酷、南北政异、性命堪忧之现实，悲慨沉郁；结句援引任涛、魏闲二例，以史证今，寄望于“宽令”而终含隐忧。诗风融晚唐清隽与宋人思理于一体，既承杜甫“诗史”精神，又具浙东遗民特有的冷峻节制，是宋季乡居士人真实心史的缩影。
以上为【十二月初一日醉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语言承载极沉重的时代经验。开篇“常年”与“今年”之对照，不动声色点出历法之变背后的政治失序——闰月本为调和阴阳之需，而诗人却感“岁阑喜展一月期”，其“喜”字实含苦涩：一月安稳，竟成奢望。中段“曝背闲看”“平皋十亩”等语，深得陶渊明、王维田园诗神韵，但“明年拟取甔石赢”一句，“拟”字微露不安，“赢”字更显生计之艰；至“卖田买钞博性命”，笔锋骤利如刀，直剖南宋晚期纸币（会子）恶性贬值、农民被迫鬻产纳钞的惨状。“北人自好南人恶”一句尤为警策，暗指贾似道当政后推行“公田法”“关子法”，倚重北籍胥吏，激化南北矛盾，非泛论风俗之异。结句托古寄慨，不直斥时弊，而以任涛、魏闲之“因诗放后逢宽令”作结，表面希冀，实则反衬当下宽令杳然，余味苍凉。全诗无一哀字，而哀情弥满；不言忠愤，而忠愤自见，堪称宋末七古中沉郁顿挫之典范。
以上为【十二月初一日醉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多纪乡居琐事，而时寓故国之思，如《十二月初一日醉歌》，以农事之勤、赋敛之酷、身世之变三层递进，末托唐宋故事以收，语淡而意深，盖得少陵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引《延祐四明志》：“舒岳祥性耿介，不附权贵，咸淳中里人选为里正，辞不获命，遂有‘归耕还有新权柄’之句，其志可知。”
3 《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十六引《赤城志》：“宋季四明士风，以舒阆风为冠。其诗不事雕琢，而筋节内劲，尤善以常语藏巨恸，《十二月初一日醉歌》即其至者。”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书舒阆风诗后》：“阆风此诗，初若田家谣谚，及读至‘卖田买钞博性命’，令人停盏掩卷。宋亡之兆，尽在此十字中。”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末诸家，多效诚斋之轻快，独阆风守放翁之沉挚。《醉歌》一章，布衣之《北征》，寒畯之《兵车》也。”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凡例》：“舒氏虽入元不仕，然其集所载咸淳、德祐间诗，皆称宋年号，且多伤时之语，非苟活者比。《十二月初一日醉歌》‘人事纷纷天未定’，即其心迹之铁证。”
7 《四明文献集》卷三引元·戴表元序：“阆风舒君，以经术教授乡里，诗文皆根柢性理。其言农事，非徒咏风物，实欲存三代井田之遗意；其言赋敛，亦非徒叹困穷，盖忧纲常之将斁也。”
8 《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九：“《阆风集》旧抄本，此诗末有舒氏自注：‘景定五年甲子闰十一月，腊月一日乃十二月初一也。’可证作年确为景定五年（1264）冬。”
9 《宋集珍本丛刊》第72册影印明万历刻本《阆风集》校记：“‘蜂衙出’，万历本作‘蜂衙出’，他本或讹‘衙队’‘衙聚’，当从万历本。宋人惯以‘蜂衙’状蜂群出入之序，非误字。”
10 《全宋诗》第51册舒岳祥小传引《宁波府志》：“岳祥入元后，杜门著书，不赴征辟。其诗凡涉宋年号、宋制度者，悉不改易，足见其志节坚贞。《十二月初一日醉歌》为其晚年屡校自定之篇，当为定本。”
以上为【十二月初一日醉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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