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邈宇景山,燕国苏人也。太祖平河朔,召为丞相军谋掾,试守奉高令,人为东曹议令史。魏国初建,为尚书郎。时科禁酒,而邈私饮至于沉醉。校事赵达问以曹事,邈曰:“中圣人。”达白之太祖,太祖甚怒。度辽将军鲜于辅进曰:“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竟坐得免刑。后领陇西太守,转为南安。
文帝践阼,历谯相,平阳、安平太守,颖川典农中郎将,所在着称,赐爵关内侯。车驾幸许昌,问邈曰:“颇复中圣人不?”邈对曰:“昔子反毙于谷阳,御叔罚于饮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惩,时复中之。然宿瘤以丑见传,而臣以醉见识。”帝大笑,顾左右曰:“名不虚立。”迁抚军大将军军师。
明帝以凉州绝远,南接蜀寇,以邈为凉州刺史,使持节领护羌校尉。至,值诸葛亮出祁山。陇右三郡反,邈辄遣参军及金城太守等击南安贼,破之。河右少雨,常苦乏谷,邈上修武威、酒泉盐池以收虏谷,又广开水田,募贫民佃之,家家丰足,仓库盈溢。乃支度州界军用之余,以市金帛犬马,通供中国之费。以渐收敛民间私仗,藏之俯库。然后率以仁义,立学明训,禁厚葬,断淫祀,进善黜恶,风化大行,百姓归心焉。西域流通,荒戎入贡,皆邈勋也。讨叛羌柯吾有功,封都亭侯,邑三百户,加建威将军。邈与羌、胡从事,不问小过。若犯大罪,先告部帅。使知,应死者乃斩以徇,是以信服畏威,赏赐皆散与将士,无入家者,妻子衣食不充。天了闻而嘉之,随时供给其家。弹邪绳枉,州界肃清。
正始元年,还为大司农。迁为司隶校尉,百寮敬惮之。公事去官。后为光禄大夫,数岁即拜司空,邈叹曰:“三公论道之官,无其人则缺,岂可以老病忝之哉?”遂固辞不受。嘉平元年,年七十八,以大夫薨于家,用公礼葬,谥曰穆侯。子武嗣。六年,朝廷追思情节之士,诏曰:“夫显贤表德,圣王所重。举善而教,仲尼所美。故司空徐邈、征东将军胡质、卫尉田豫皆服职前朝,历事四世,出统戎马,入赞庶政,忠清在公,忧国忘私,不营产业,身没之后,家无余财,朕甚嘉之。其赐邈等家谷二千斛,钱三十万,布告天下。”邈同郡韩观、曼游,有鉴识器干,与邈齐名,而在孙礼、卢毓先,为豫州刺史,甚有治功,卒官。卢钦着书,称邈曰:“徐公志高行洁,才博气猛。其施之也,高而不狷,洁而不介,博而守约,猛而能宽。圣人以清为难,而徐公之所易也。”右问钦:“徐公当武帝之时,人以为通,自在凉州及还京师,人以为介,何也?”钦答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等用事,贵清素之士,于时皆变易车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无常,而徐公之有常也。”胡质字文德,楚国寿春人也。少与将济、未绩俱知名于江、淮间,仕州郡。蒋济为别驾,使见太祖。
太祖问曰:“胡通达,长者也,宁有子孙不?”济曰:“有子曰质,规模大略不及于父,至于精良综事过之。”太祖即召质为顿丘令。县民郭政通于从妹,杀其夫程他,郡吏马谅系狱为证。政与妹皆耐掠隐抵,谅不胜痛,自诬,当反其罪。质至宫,察其情色,更详其事,检验具服。
入为丞相东曹议令史,州请为治中。将军张辽与其护军武周有隙。辽见刺史温恢求请质,质辞以疾。辽出谓质曰:“仆委意于君,何以相辜如此?”质曰:“古人之交也,取多知其不贪,奔北知其不怯,闻流言而不信,故可终也。武伯南身为雅士,往者将军称之不容于口,今以睚眦之恨,乃成嫌隙。况质才薄,岂能终好?是以不愿也。”辽感言,复与周平。
太祖辟为丞相属。黄初中,徙吏部郎,为常山太守,迁任东莞。士卢显为人所杀。
质曰:“此士无仇而有少妻,所以死乎!”悉见其比居年少,书吏李若见问而色动,遂穷诘情状。若即自首,罪人斯得。每军功赏赐,皆散之于众,无入家者。在郡几年,交民便安,将士用命。迁荆州刺史,加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吴大将朱然围樊城,质轻军赴之。议者皆以为贼盛不可迫,质曰:“樊城卑下,兵少,故当进军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临围,城中乃安。迁征东将军,假节都督青、徐诸军事。广农积谷,有兼年之储,置东征台,且佃且守。又通渠诸郡,利舟揖,严设备以待敌,海边无事。
性沉实内察,不以其节检物,所在见思。嘉平二年薨,家无余财,惟有赐衣书箧而已。军师以闻,追进封阳陵亭侯,邑百户,谥曰贞侯。子威嗣。六年,诏书褒述质清行,赐其家钱谷。语在《徐邈传》。威,咸熙中官至刺史,有殊绩,历三郡守,所在有名。
卒于安定。
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人也。少与同郡王淩俱知名。淩年长,昶兄事之。文帝在东宫,昶为太子文学,迁中庶子。文帝践阼,徙散骑侍郎,为洛阳典农。时都畿树木成林,昶斫开荒莱,勤劝百姓,垦田特多。迁兖州刺史。明帝即位,加扬烈将军,赐爵关内侯。
昶虽在外任,心存朝廷,以为魏承秦、汉之弊,法制苛碎,不大(赦厘——上下)改国典以准先王之风而望治化复兴,不可得也。乃着《治论》,略依古制而合于时务者二十余篇,又着《兵书》十余篇,言奇正之用,青龙中奏之。其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谦实,以见其意。故兄子默字处静,沈字处道,其子浑字玄冲,深字道冲。遂书戒之,曰:“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着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遂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着明,而循覆车滋众,逐末弥甚,皆由感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不而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放以玄默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杆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己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若范丐对秦客而武子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为戮于晋,王叔负罪于周,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盖人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
孔子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又曰:”于贡方人。赐也贤乎哉,我则不暇。“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
“昔伏波将军马援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矣至矣。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且闻人毁己而忿者,恶丑声之加入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己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其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凶险之人,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夫虚伪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顾言,其为浮浅较可识别。而世人惑焉,犹不检之以言行也。近济阴魏讽、山阳曹伟皆以倾邪败没,荧惑当世,挟持奸慝,驱动后生。虽刑于鈇钺,大为烱戒,然所污染,固以众矣。可不慎与!
若夫山林之士,夷、叔之伦,甘长饥于首阳,安赴火于绵山,绵可以激贪励俗,然圣人不可为,吾亦不愿也。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义为名,守慎为称。孝悌于闺门,务学于师友。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颖川郭伯益,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弘旷不足,轻贵有余。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北海徐伟长,不治名高,不求苟得,淡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东平刘公干,博学有高才,诚节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得失足以相补。吾爱之重之,不愿儿子慕之。乐安任昭先,淳粹履道,内敏外恕,推逊恭让,处不避洿,怯而义勇,在朝忘身。吾友之善之,愿儿子遵之。若引而绅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论议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实道,其处世戒骄淫;其贫贱慎无威;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
青龙四年,诏‘欲得有才智文章,谋虑渊深,料远若近,视昧而察,筹不虚运,策弗徒发,端一小心,清修密静,乾乾不解,志尚在公者,无限年齿,勿拘贵贱,卿校已上各举一人。太尉司马宣王以昶应选。正始中,转在徐州,封武观亭侯,迁征南将军。
假节都督荆、豫诸军事。昶以为国有常众,战无常胜;地有常险,守无常势。今屯宛,去襄阳三百余里,诸军散屯,船在宣池,有急不足相赴,乃表徙治新野,习水军于二州,广农垦殖,仓谷盈积。
嘉平初,太傅司马宣王既诛曹爽,乃秦博问大臣得失。昶陈治略五事:其一,欲祟道笃学,抑绝浮华,使国子入太学而修庠序。其二,欲用考试,考试犹准绳也,未有舍准绳而意正曲直,废黜陟而空论能否也。其三,欲令居官者久于其职,有治绩则就增位赐爵。其四,欲约官实禄,励以廉耻,不使与百姓争利。其五,欲绝侈靡,务崇节俭,令衣服有章,上下有叙,储谷畜帛,反民于朴。诏书褒赞。因使撰百官考课事,昶以为唐虞虽有黜陟之文,而考课之法不垂。周制冢宰之职,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又无校比之制。由此言之,圣主明于任贤,略举黜陟之体,以委达官之长,而总其统纪,故能否可得而知也。其大指如此。
二年,昶奏:“孙权流放良臣,适庶分争,可乘衅而制吴、蜀。白帝、夷陵之间,黔、巫、秭归、房陵皆在江北,民夷与新城郡接,可袭取也。”乃遣新城太守州泰袭巫、秭归、房陵,荆州刺史王基诣夷陵,昶诣江陵,两岸引竹絙为桥,渡水击之。贼奔南岸,凿七道并来攻。于是昶使积驽同时俱发,贼大将施绩夜遁人江陵城,迫斩数百级。昶欲引致平地与合战,乃先遣五军案大道发还,使贼望见以喜之,以所获铠马甲首,驰环城以怒之,设伏兵以待之。绩果追军,与战,克之。绩遁走,斩其将钟离茂、许旻,收其甲首旗鼓珍宝器仗,振旅而还。王基、州泰皆有功。于是迁昶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进封京陵侯。毋丘俭、文钦作乱,引兵拒俭、钦有功,封二子亭侯、关内修,进位骠骑将军。诸葛诞反,昶据夹石以逼江陵,持施绩、全熙使不得东。诞既诛诏曰:“昔孙膑佐赵,直凑大梁。西兵骤近,亦所以成东征之势也。”增邑千户,并前四千七百户,迁司空,持节、都督如故。甘露四年薨,谥曰穆侯。子浑嗣,咸熙中为越骑校尉。
王基字伯輿,东莱曲城人也。少孤,与叔父翁居。翁抚养甚笃,基亦发孝称。年十七,郡召为吏,非其好也,遂去,入琅邪界游学。黄初中,察孝廉,除郎中。是时青土初定,刺史王淩特表请基为别驾,后召为秘书郎,淩复请还。顷之,司徒王朗辟基,淩不遣。朗书劾州曰:“凡家臣之良,则升于公辅,公臣之良,则入于王职。是故古者侯伯有贡士之礼。今州取宿卫之臣,留秘阁之吏,所希闻也。”淩犹不遣。淩流称青土,盖亦由基协和之辅也。大将军司马宣王辟基,未至,擢为中书侍郎。明帝盛修宫室,百姓劳瘁。基上疏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惧。夫民逸则虑易,苦则思难,是以先王居之以约俭,俾不至于生患。
昔颜渊云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是以知其将败。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弊,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也。今寇贼末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使贾谊复起,必深切于囊时矣。
散骑常侍王肃着诸经传解及论定朝仪,改易郑玄旧说,而基据持玄义,常与抗衡。
迁安平太守,公事去官。大将军曹爽请为从事中郎,出为安丰太守。郡接吴寇,为政清严有威惠,明设防备,敌不敢犯。加讨寇将军。吴尝大发众集建业,扬声欲入攻扬州,刺史诸葛诞使基策之。基曰:“昔孙权再至合肥,一至江夏,其后全琮出庐江,朱然寇襄阳,皆无功而还。今陆逊等已死,而权年老,内无贤嗣,中无谋主。权自出则惧内衅卒起,痈疽发溃;遣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信。此不过欲补定支党,还自保护耳。”后权竞不能出。时曹爽专柄,风化陵迟。基着《时要论》以切世事。以疾征还,起家为河南尹,未拜,爽伏诛,基尝为爽官属,随例罢。
其年为尚书,出为荆州刺史。加扬烈将军,随征南王昶击吴。基别袭步协于夷陵,协闭门自守。基示以攻形,而实分兵取雄父邸阁,收米三十余万斛,虏安北将军谭正,纳降数千口。于是移其降民,置夷陵县。赐爵关内侯。基又表城上昶,徙江夏治之,以逼夏口。由是贼不敢轻越江。明制度,整军农,兼修学校,南方称之。时朝廷仪欲伐吴,诏基量进趣之宜。基对曰:“夫兵动而无功,则威名折于外,财用穷于内,故必全而后用也。若不资通川聚粮水战之备,则虽积兵江内,无必渡之势矣。今江陵有沮、漳二水,溉灌膏腴之田以千数。安陵左右,陂池沃衍。若水陆并农,以实军资,然后引兵诣江陵、夷陵,公据夏口,顺沮、漳,资水浮谷而下。贼知官兵有经久之势,则拒天诛者意沮而向王化者益固。然若率合蛮夷以攻其内,精卒劲兵以讨其外,则夏口以上必拔,而江外之郡不守。如此,吴、蜀之交绝,交绝而吴禽矣。不然,兵出之利,未可必矣。”于是遂止。
司马景王新统政,基书戒之,曰:“天下至广,万机至狎,诚不可不矜矜业业,坐而待旦也。夫志正则众邪不生,心静则众事不躁,思虑审定则教令不烦,亲用忠良则远近协服。故知和远在身,定众在心,许允、传嘏、袁侃、崔赞皆一时正士,有直质而无流心,可与同政事者也。”景王纳其言。高贵乡公即尊位,近封常乐亭侯。毋丘俭、文钦作乱,以基为行监军、假节,统许昌军,适与景王会于许昌。景王曰:“君筹俭等何如?”基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乱也,俭等诳肋迫惧,畏目下之戮,是以尚群聚耳。
若大兵临逼,必土崩瓦解,俭、钦之首。不终朝而悬于军门矣。“景王曰:”善。“乃令基居军前。仪者咸以俭、钦栗悍,难与争锋。诏基停驻。基以为:”检等举军足以深入,而久不进者,是其诈伪已露,众心疑沮也。今不张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军高垒,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势也。若或虏略民人,又州郡兵家为贼所得者,更怀离心;俭等所迫肋者,自顾罪重,不敢复还,此为错兵无用之地,而成好宄之源。吴寇因之,则淮南非国家之有,谯、沛、汝、豫危不安,此计之大失也。军宜速进据南顿,南顿有大邸阁,计足军人四十日粮。保坚城,因积谷,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平贼之要也。“基屡请,乃听进据(氵隐)水。既至复言,曰:”兵闻拙速,未睹工迟之久。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也。议者多欲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今据坚城,保壁垒,以积实资虏,县运军粮,甚非计也。“景王欲须诸军集到,犹尚未许。基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彼得则利,我得亦利,是谓争城,南顿是也。“遂辄进据南顿,俭等从项亦争欲往,发十余里,闻基先到,复还保项。时兖州刺史邓艾屯乐嘉,俭使文钦将兵袭艾。基知其势分,进兵逼项,俭众遂败。钦等已平,迁镇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领豫州刺史,进封安乐乡侯。上疏求分户二百,赐叔父子乔爵关内侯,以报叔父拊育之德。有诏特听。
诸葛诞反,基以本官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时大军在项,以贼兵精,诏基敛军坚垒。基累启求进讨。会吴遣朱异来救诞,军于安城。基又被诏引诸军转据北山。
基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大将军司马文王进屯丘头,分部围守,各有所统。基督城东城南二十六军,文王敕军吏入镇南部界,一不得有所谴。城中食尽,昼夜攻垒,基辄拒击,破之。寿春既拔,文王与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
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擒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文王欲遣诸将轻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衅有荡覆吴之势。基谏曰:”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竭江表之兵以围新城,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太半。姜维因洮上之利,轻兵深入,粮饱不继,军覆上都。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绍于官渡,自以为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文王乃止。以淮南初定,转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进封东武侯。基上疏固让,归功参佐,由是长史司马等七人皆侯。
是岁,基母卒。诏秘其凶问,迎基父豹丧合葬洛阳。追赠豹北海太守。甘露四年,转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常道乡公即尊泣,增邑干户,并前五千七百户。前后封子二人亭侯、关内侯。景元二年,襄阳太守表吴贼邓由等欲来归化,基被诏:“当因此震荡江表。”基疑其诈,驰驿陈状。且曰:“嘉平以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务,在于镇安社稷,绥宁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文王报书曰:“凡处事者,多曲相从顺,鲜能确然共尽理实。诚感忠爱,每见规示,辄敬依来指。”后由等竟不降。
是岁基薨,追赠司空,谥曰景侯。子徽嗣,早卒。咸熙中,开建五等,以基着勋前朝,改封基孙廙,而以东武余邑赐一子爵关内侯。晋室践阼,下诏曰:“故司空王基既着德立勋,又治身清素,不营产业,久在重任,家无私积,可谓身没行显,足用励俗者也。其以奴婢二人赐其家。”
评曰:徐邈清尚弘通,胡质素业贞粹,王昶开济识度,王基学行坚白,皆掌统方任,垂称着绩。可谓国之良臣,时之彦士矣。
翻译
徐邈,字景山,是燕国苏县人。曹操平定河朔地区后,征召他担任丞相军谋掾,试任奉高县令,后调入东曹任议令史。魏国初建时,任尚书郎。当时朝廷严禁饮酒,但徐邈却私自饮酒,甚至醉倒。校事赵达向曹操告发他问及公务之事,徐邈回答说:“我刚喝醉了,成了‘中圣人’。”赵达将此话报告曹操,曹操大怒。度辽将军鲜于辅进言道:“平时嗜酒之人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徐邈生性谨慎,这只是酒后戏言罢了。”最终因此得以免于刑罚。后来他兼任陇西太守,又转任南安太守。
魏文帝即位后,徐邈历任谯地国相、平阳与安平太守、颍川典农中郎将,在所任职之处皆有声誉,被赐予关内侯爵位。皇帝车驾巡幸许昌时,问他说:“你还常常‘中圣人’吗?”徐邈答道:“从前子反因饮酒死于谷阳,御叔也因酗酒受罚,我对此二人的嗜好相同,却不能自我克制,偶尔还是会‘中’一下。不过宿瘤女因丑陋而留名,而我却因醉酒被陛下识知。”文帝听后大笑,回头对左右说:“这人的名声果然不虚。”于是升任他为抚军大将军军师。
魏明帝认为凉州地处偏远,南接蜀汉边境,便任命徐邈为凉州刺史,并持节兼任护羌校尉。到任之时,正值诸葛亮出兵祁山,陇右三郡叛乱。徐邈立即派遣参军及金城太守等出击南安的叛军,将其击败。河西地区雨水稀少,常苦于粮食不足,徐邈奏请修整武威、酒泉的盐池以换取胡人粮食,又大力开辟水田,招募贫民耕种,使得家家丰足,仓库充盈。他还从州内军费结余中拿出资金,购买金帛犬马,供给中原所需。逐步收缴民间私藏武器,集中存于官府库中。接着以仁义教化百姓,设立学校,申明训诫,禁止厚葬,杜绝淫祀,举荐贤才,罢黜恶人,风俗大为改善,百姓归心。西域交通畅通,边疆各族前来朝贡,这都是徐邈的功绩。因讨伐叛羌柯吾有功,被封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加授建威将军。徐邈处理与羌、胡关系时,不计较小过失;若犯下重罪,则先告知其部族首领,使其知情,确属该死者才公开处决,因此深得信服与敬畏。他所得赏赐全部分给将士,自己家中毫无积蓄,妻儿衣食也不充裕。皇帝得知后嘉奖他,并时常供给其家人生活所需。他纠弹奸邪,整顿不法,全州秩序井然。
正始元年,徐邈回朝任大司农,后升为司隶校尉,百官都对他敬畏忌惮。后因公事去职。再任光禄大夫,数年后又被任命为司空,但他感叹道:“三公是议论治国大道之职,若无合适人选宁可空缺,岂能让我这年老多病之人忝居其位呢?”于是坚决推辞不受。嘉平元年,七十八岁时在家以大夫身份去世,按公爵礼制安葬,谥号“穆侯”。其子徐武继承爵位。嘉平六年,朝廷追念忠贞廉洁之士,下诏说:“表彰贤者、彰显德行,是圣王所重之事;举善而教化众人,也是孔子所赞美的行为。故司空徐邈、征东将军胡质、卫尉田豫等人,均曾在前朝任职,历经四代君主,对外统率军队,对内参与政务,忠诚清廉,忧国忘私,不营置产业,身死后家中无余财,朕甚为嘉许。特赐其各家谷物二千斛、钱三十万,并布告天下。”徐邈同郡人韩观,字曼游,有识见才干,与徐邈齐名,且早于孙礼、卢毓成名,曾任豫州刺史,政绩卓著,死于任上。卢钦著书称赞徐邈道:“徐公志向高远,品行纯洁,才学广博,气概刚烈。他在施行这些品质时,高而不偏激,洁而不孤僻,博而能守约,猛而能宽和。圣人尚且难以做到清廉自守,而徐公却能做到从容自然。”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时人们认为他通达随和,等到他在凉州及返回京师后,人们却认为他清高孤介,这是为何?”卢钦答道:“过去毛玠(孝先)、崔琰(季珪)等人掌权,崇尚清廉朴素之风,当时人人都改换车马服饰以求名声,唯有徐公不改常态,所以人们觉得他通达。近来天下奢靡成风,互相仿效,而徐公依旧保持高雅操守,不随流俗,因此昔日的‘通达’,变成了今日的‘孤介’。实乃世人无常,而徐公有恒啊。”
胡质,字文德,楚国寿春人。年轻时与蒋济、朱绩齐名于江淮之间,在州郡任职。蒋济任别驾时,曾被派去见曹操。曹操问道:“胡通达是个通达贤德的长者,可有子孙?”蒋济答:“有个儿子叫胡质,格局谋略虽不及其父,但在精细理事方面更胜一筹。”曹操当即召胡质为顿丘县令。当时县民郭政与其堂妹私通,杀害其丈夫程他,郡吏马谅被捕入狱作证。郭政兄妹忍受酷刑拒不承认,马谅不堪痛苦,被迫诬陷自己,导致罪责颠倒。胡质到任后察言观色,重新审理此案,最终使真相大白,罪犯伏法。
后入朝任丞相东曹议令史,州里又请他出任治中。将军张辽与护军武周有矛盾,张辽向刺史温恢请求让胡质协助调解。胡质托病推辞。张辽出门后对他说:“我诚心待你,为何如此辜负我?”胡质答:“古人交友,知其取利而不贪,临阵退逃而不怯,听闻流言而不信,故友谊可长久。武伯南本是儒雅之士,先前您对他赞誉不绝,如今却因一点小怨成仇,何况我才能浅薄,怎能维持长久和睦?所以我才不愿介入。”张辽被这番话感动,重新与武周和好。
曹操征召他为丞相属官。黄初年间,调任吏部郎,后为常山太守,再迁东莞太守。当地士人卢显被人杀害,胡质分析道:“此人并无仇家,却有年轻妻子,恐怕因此致祸!”于是逐一询问邻里青年,发现书吏李若神色异常,经追问后李若自首,案情遂破。每次获得军功赏赐,他都分给部下,从未纳入私囊。在任数年,百姓安居,将士效命。升任荆州刺史,加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吴国大将朱然围攻樊城,胡质率轻兵奔赴救援。众人皆以为敌军势大不可逼近,胡质说:“樊城地势低洼,守兵又少,正应进军作为外援,否则必陷危局。”于是率军逼近包围圈,城中军心安定。后升任征东将军,假节都督青、徐诸军事。他鼓励农业,积储粮食,达到多年储备之量,设置“东征台”,实行屯田守备。又疏通各郡水道,便利舟船通行,严加防备以待敌人,沿海地区安然无事。
胡质性格沉稳内敛,不以自己的节操苛责他人,所到之处深受思念。嘉平二年去世,家中无多余财产,仅有朝廷赏赐的衣服和几箱书籍而已。军师上报朝廷,追封为阳陵亭侯,食邑百户,谥号“贞侯”。其子胡威继承爵位。嘉平六年,朝廷下诏褒扬胡质清廉品行,赐其家族钱粮。此事记载于《徐邈传》。胡威在咸熙年间官至刺史,政绩突出,历任三郡太守,均有声望,最后卒于安定太守任上。
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人。少年时与同郡王凌齐名。王凌年长,王昶以兄礼待之。魏文帝为太子时,王昶任太子文学,后升中庶子。文帝即位后,转任散骑侍郎,继任洛阳典农。当时京畿地区树木成林,王昶砍伐荒地,劝导百姓开垦,耕地数量特别多。后迁兖州刺史。明帝即位,加扬烈将军,赐爵关内侯。
王昶虽在外任职,却心系朝廷,认为魏承袭秦汉弊政,法制烦琐细碎,若不大加改革,依照先王之道重建国家制度,想实现政治清明是不可能的。于是撰写《治论》二十多篇,大致依古制而结合现实需要;又著《兵书》十余篇,论述奇正用兵之道,于青龙年间上奏朝廷。他为侄子和儿子起名,皆体现谦逊务实之意:侄子王默字“处静”,王沈字“处道”;其子王浑字“玄冲”,王深字“道冲”。并写信训诫他们说:“为人子女之道,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修养德行,以光耀父母。这三点人人皆知其善,但仍有人身败家亡,陷入灾祸,原因在于所遵循的并非正道。孝敬仁义,是百行之首,是立身之本。孝敬则宗族安宁,仁义则乡里尊重,内在修养成就,外在名声自然彰显。如果不能笃行至善,反而背离根本追逐末节,沉迷浮华,结成朋党;浮华则招致虚伪之累,朋党则引发彼此之争。这两点教训昭然可见,然而重蹈覆辙者众多,逐末之风愈演愈烈,皆因贪图眼前名誉,昧于眼前利益所致。富贵声名,人之所欲,但君子有时宁愿舍弃,只因厌恶非道而得。最怕的是只知进取不知退让,只知欲望不知满足,因而招致困辱之患,悔恨之咎。古语说:‘若不知足,则失去所欲。’所以知足之足,才是真正的满足。观察古今成败,预见未来吉凶,从未听说有人热衷名利、贪得无厌,还能保全家族、永享福禄的。我希望你们立身处世,遵循儒家教诲,践行道家智慧,以玄默冲虚为名,使你们看到名字就能想到含义,不敢违背逾越。古代盘盂刻铭,几杖有诫,一举一动皆可借鉴,何况自己的名字,怎能不引以为戒?事物发展太快就会迅速灭亡,晚成反而善终。早晨开花的草,傍晚就凋零;松柏繁茂,寒冬不衰。因此真正的大雅君子厌恶速成,警惕阙党那样的急躁。比如范丐在秦国宾客面前夸耀,被其父武子击打,折断发簪,就是厌恶他掩盖他人光彩。人有善行很少不自我炫耀,有能力者多半不会不骄傲;自我夸耀则遮掩他人,骄傲则凌驾于人。遮掩他人者终将被人遮掩,凌驾他人者终将被人凌驾。所以三郤在晋国被杀,王叔在周朝获罪,难道不是因矜才傲物、争强好胜所致吗?因此君子不自称其能,并非为了谦让,而是厌恶掩盖他人。能够屈己以为伸,让利以为得,示弱以为强,很少有不成功的。毁誉是爱憎之源,也是祸福之机,因此圣人对此极为谨慎。孔子说:‘我对别人,不曾轻易毁谤或赞誉。若有称誉,必定经过考验。’又说:‘子贡喜欢评论人物。赐啊,你就那么贤良吗?我可没空这么做。’以圣人之德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岂能轻易议论他人?从前伏波将军马援告诫其侄说:‘听到别人的过错,应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嘴不可说。’这是极深刻的警戒。若有人毁谤自己,应当退而反省自身。若自己确有可毁之行,则对方说得对;若无可毁之行,则对方言语荒谬。对则不必怨恨,错则无损于己,何必报复?况且听到别人骂自己就愤怒的人,其实是讨厌恶名加身,但一旦反击,反而招致更多毁谤,不如沉默自修。谚语说:‘御寒莫过于厚皮衣,止谤莫过于自我修养。’这话真实可信。若与是非之人、凶险之徒接近尚且危险,何况与之对抗?危害极深。那些虚伪之人,言语不合道理,行为不顾言论,较为容易识别。但世人仍被迷惑,不以其言行检验。近年济阴魏讽、山阳曹伟皆因邪僻败亡,蛊惑当代,挟带奸邪,煽动后生。虽已被诛杀,足以警示,但他们污染人心已广,怎能不慎?至于隐居山林的伯夷、叔齐之类,甘愿饿死首阳,赴火绵山,虽可激励贪欲、砥砺风俗,但圣人亦不提倡,我也并不希望你们效仿。如今你们祖先世代为官,应以仁义立名,以谨慎著称。在家孝悌,对外勤学于师友。我与当代人物交往,虽出处不同,但各有可取之处。如颖川郭伯益,喜好通达,聪敏有智,但胸怀不够宽广,轻视贵重有过。他对合意之人敬重如山,不合意者忽视如草。我虽熟悉亲近他,却不希望你们学他。北海徐伟长,不追求虚名,不苟取利益,淡泊自守,专务正道。有所批评时,常借古人之言表达心意,从不在当代表态褒贬。我敬重他,希望你们以他为师。东平刘公干,博学高才,忠诚有节,但性情行为不一致,约束较少,得失相抵。我喜爱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羡慕他。乐安任昭先,纯朴守道,内心敏锐,外表宽恕,谦逊礼让,居卑不避污,怯懦而有义勇,为国忘身。我与他交好,愿你们遵从他。若能由此引申,触类旁通,你们大概就能领悟一二了。用财要先顾九族,施舍务必周济急难,出入不忘故旧,议论贵在不贬损他人,做官崇尚忠节,用人注重实才,处世警惕骄奢淫逸;贫贱时不丢尊严,进退考虑适宜,行事多加思虑——如此而已。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青龙四年,朝廷下诏寻求“有才智文章、谋虑深远、洞察幽微、决策不空发、专心公事”的人才,不限年龄贵贱,令卿校以上官员各举一人。太尉司马懿推荐王昶入选。正始年间,调任徐州,封武观亭侯,升征南将军,持节都督荆、豫诸军事。王昶认为国家兵力固定,战争没有常胜;地形虽有险要,防守也无常势。当时驻军宛城,距襄阳三百余里,各军分散屯驻,战船停在宣池,遇紧急情况无法及时支援,于是上表请求将治所迁至新野,在两地训练水军,扩大农耕,仓储充足。
嘉平初年,太傅司马懿诛杀曹爽后,广泛征求大臣意见。王昶提出五条治国建议:其一,推崇道德学问,抑制浮华风气,让贵族子弟进入太学,兴办各级学校;其二,实行考试制度,如同准绳,不能舍弃标准而凭主观判断曲直,也不能废除升降而空谈才能;其三,让官员长期任职,有政绩者晋升加爵;其四,精简官职,核实俸禄,以廉耻激励官员,不与百姓争利;其五,杜绝奢侈浪费,倡导节俭,使人衣服有等级,上下有序,积蓄粮食布帛,使民回归朴素。朝廷下诏嘉奖。随后命他制定百官考课制度。王昶认为,唐虞虽有升降之制,但考课方法未流传;周代冢宰虽总核群吏政绩以行赏罚,但无比较考核之法。因此圣主明于任贤,略举升降原则,委任高级官员负责,由中枢统一管理,这样贤能与否便可知。他的基本思想如此。
嘉平二年,王昶上奏:“孙权流放贤臣,嫡庶纷争,可乘机制服吴蜀。白帝、夷陵之间,黔、巫、秭归、房陵等地皆在江北,民众与新城郡接壤,可袭击夺取。”于是派遣新城太守州泰攻取巫、秭归、房陵,荆州刺史王基进军夷陵,王昶进攻江陵,两岸架设竹索桥渡江攻击。敌军逃往南岸,分七路反攻。王昶命令强弩齐发,敌将施绩夜遁入江陵城,被斩数百人。王昶欲诱敌至平地决战,先派五军沿大道撤退,使敌望见而欣喜,又将缴获铠甲马匹悬挂示众以激怒敌人,并设伏兵等待。施绩果然追击,遭伏击战败,逃走时其将钟离茂、许旻被斩,缴获大量旗帜珍宝器械,凯旋而归。王基、州泰皆立功。王昶升任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晋封京陵侯。毋丘俭、文钦叛乱,王昶率军抵抗有功,两个儿子被封为亭侯和关内侯,升任骠骑将军。诸葛诞反叛,王昶据守夹石逼迫江陵,牵制施绩、全熙不得东援。诸葛诞被诛后,皇帝下诏说:“昔日孙膑助赵,直逼大梁。西线军队迅速逼近,正是促成东征胜利之势。”增食邑一千户,累计达四千七百户,升任司空,仍持节都督如旧。甘露四年去世,谥号“穆侯”。其子王浑继承爵位,咸熙年间任越骑校尉。
王基,字伯舆,东莱曲城人。少年丧父,与叔父王翁生活。王翁抚养他极为周到,他也以孝闻名。十七岁被郡征为吏,但他不喜欢,离开郡境到琅邪游学。黄初年间,被察举为孝廉,授郎中。当时青州初定,刺史王凌特地上表请任王基为别驾,后又被召为秘书郎,王凌又请求让他回来。不久司徒王朗征辟王基,王凌仍不放人。王朗写信弹劾州府说:“凡优秀家臣应升为公辅,优秀公臣应入朝廷任职。古代诸侯有贡士之礼。如今州府强留宫廷宿卫之臣、秘阁之吏,实属罕见。”王凌仍不遣送。王凌在青州声誉卓著,也得益于王基的辅佐协调。大将军司马懿征辟王基,尚未到任,即提拔为中书侍郎。明帝大兴宫室,百姓劳苦。王基上疏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人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在上位者不可不戒惧。百姓安逸则易治,困苦则思变,因此先王以节俭治国,以免生患。从前颜渊评论东野子驾车,马力耗尽仍不停驱赶,预知其将失败。如今徭役繁重,男女分离,愿陛下深察此弊,留意舟水之喻,在马未竭力前停下奔车,在民未困疲前节省劳役。汉朝建立后,至文帝时仅存同姓诸侯,贾谊仍忧虑说:‘把火放在柴堆下还睡在上面,竟说是平安。’如今贼寇未灭,猛将握兵,现在不加以控制,久后难以留给后代。当此盛世不除隐患,若子孙不强,将是社稷之忧。即使贾谊复生,也会比当年更为痛切。”
散骑常侍王肃撰写经传注解及修订朝仪,更改郑玄旧说,王基坚持郑玄义理,常与之抗衡。后迁安平太守,因公事去职。大将军曹爽请为从事中郎,外放为安丰太守。该郡邻接吴境,王基施政清廉严明,恩威并施,防御严密,敌人不敢侵犯,加授讨寇将军。吴国曾大规模集结于建业,扬言要进攻扬州,刺史诸葛诞命王基研判。王基说:“从前孙权两次攻合肥,一次攻江夏,后来全琮出庐江,朱然犯襄阳,皆无功而返。如今陆逊等人已死,孙权年老,内部无贤嗣,中枢无谋臣。他自己出征怕内乱突发,如痈疽溃烂;派将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得信任。这不过是安抚党羽,自我保护罢了。”后来孙权果然未能出兵。当时曹爽专权,风气败坏。王基撰写《时要论》针砭时弊。后因病被召回,起用为河南尹,未上任,曹爽被杀,王基因曾任其属官,按例罢免。
同年复任尚书,外放为荆州刺史,加扬烈将军,随征南将军王昶攻打吴国。王基另率军袭击夷陵步协,步协闭门自守。王基佯攻,实则分兵夺取雄父粮仓,缴获米粮三十余万斛,俘虏安北将军谭正,收降数千人。于是迁移降民,设立夷陵县。赐爵关内侯。他又上表建议筑城于上昶,将江夏治所迁至此地,以逼近夏口。从此敌人不敢轻易渡江。他明确制度,整顿军农,兼办学校,南方百姓称赞。当时朝廷有意伐吴,诏令王基规划进军策略。王基回应说:“用兵若无功,会对外损威名,对内耗财用,必须准备充分才可用兵。若无通航河道、聚粮备战、水战装备,则即使屯兵江边,也无必胜把握。今江陵有沮、漳二水,灌溉肥田数千顷。安陵附近湖泊广布。若水陆并耕,充实军需,再进军江陵、夷陵,占据夏口,顺沮、漳之水运粮而下。敌人知我军持久作战,则抗拒天命者意志消沉,向往王化者更加坚定。若联合蛮夷攻其内,精兵讨其外,则夏口以上必陷,江南郡县难守。如此吴蜀联盟破裂,吴国可擒。否则,出兵未必有利。”于是停止伐吴计划。
司马师初掌政权,王基写信劝诫:“天下广大,政务繁杂,不可不兢兢业业,坐待天明。志向端正则众邪不生,内心宁静则事务不乱,思虑审慎则政令不烦,亲用忠良则远近归附。许允、傅嘏、袁侃、崔赞皆一时正士,质朴正直而无浮躁之心,可共理政事。”司马师采纳其言。高贵乡公即位,封王基为常乐亭侯。毋丘俭、文钦叛乱,任命王基为行监军、假节,统领许昌军队,恰与司马师会于许昌。司马师问:“你以为俭等人如何?”王基答:“淮南之乱,并非吏民思变,而是俭等人欺骗胁迫,众人畏惧眼前杀戮,故暂时聚集。若大军压境,必土崩瓦解,俭、钦之首不出一早上就会悬于军门。”司马师称善,命其居前军。有人认为俭、钦骁勇,难以正面交锋,诏令王基停驻。王基认为:“他们举兵足以深入,却久不前进,说明诈术已露,军心动摇。今不展示军威以顺应民心,反而停军筑垒,似显畏怯,非用兵之道。若敌掳掠百姓,或州郡士兵家属落入敌手,更生异心;被胁迫者自认罪重不敢归还,等于废弃兵力,助长叛乱。吴国趁机入侵,则淮南非国家所有,谯、沛、汝、豫皆危,此计大失。军队应速进据南顿,南顿有大型粮仓,足够四十日军粮。据坚城,靠积粮,先发制人,此为平贼关键。”多次请求后,获准进军至溵水。到达后又上言:“兵法贵拙而速,不见巧而迟久。今外有强敌,内有叛臣,若不及时决断,后果难测。议论者多主张持重。持重是对的,但停军不进则不对。持重不是不进,而是前进而不被击溃。如今据守坚城,却依赖远程运粮,极非良策。”司马师欲等各军集结,仍未批准。王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彼得有利,我得也有利,这就是争城之战,南顿正是这样的城。”于是擅自进军占据南顿。毋丘俭等从项城出发欲夺南顿,行十余里,闻王基已先到,只得退回守项。当时兖州刺史邓艾驻乐嘉,俭派文钦袭艾。王基知敌分兵,立即进逼项城,俭军遂败。叛乱平定后,升镇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领豫州刺史,晋封安乐乡侯。上疏请求分二百户封其叔父子乔为关内侯,以报叔父养育之恩。朝廷特许。
诸葛诞反叛,王基以原职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当时大军驻项城,因敌兵精锐,诏令王基收敛军队、坚守壁垒。王基屡次请求进攻。适逢吴遣朱异救诞,驻军安城。王基又接诏令转移部队据守北山。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围城工事坚固,兵马正在集结,正应精心防守以待敌突围,反而移军守险,使敌得以自由行动,纵有智者也无法善后。”于是坚持便宜行事,上疏说:“今与敌对峙,应稳如泰山。若迁移依险,人心动摇,大损军势。各军皆据深沟高垒,军心稳定,不可动摇,此为统兵要义。”奏疏送达,获准执行。大将军司马昭进驻丘头,分部围城,各有统属。王基督管城东城南二十六军。司马昭下令军吏进入镇南部界,一律不得责罚。城中粮尽,昼夜攻垒,王基率军击退。寿春攻克后,司马昭写信给王基说:“起初议论纷纷,请求转移者众多,当时未亲临,也以为应然。将军深谋远虑,独持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擒贼,即使古人所述,也不过如此。”司马昭欲派轻兵深入,招降唐咨子弟,乘隙图吴。王基劝谏:“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倾尽江东兵力围新城,城未克而士卒死伤过半。姜维因洮上之胜,轻兵深入,粮尽覆军于上邽。大胜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思虑不深。今敌新败于外,内患未除,正是修备之时。且出兵逾年,将士思归,今俘敌十万,罪魁已获,历代征伐,未有如此全胜者。武皇帝官渡破袁绍,自认收获已多,不再追击,恐挫威势。”司马昭于是作罢。因淮南初定,转任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封东武侯。王基上疏坚决推辞,归功于僚属,因此长史、司马等七人皆封侯。
同年,王基母亲去世。朝廷秘不发丧,迎其父王豹灵柩合葬洛阳,追赠北海太守。甘露四年,转任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常道乡公即位,增食邑一千户,累计五千七百户。前后封其二子为亭侯、关内侯。景元二年,襄阳太守上报吴将邓由等人欲归降,王基接诏:“应借此震荡江东。”王基怀疑其诈,驰驿上奏说:“自嘉平以来,屡有内乱,当今要务在于安定社稷,安抚百姓,不宜兴师以求外利。”司马昭回信说:“凡处事者多曲意顺从,少有能直言尽理者。我深感你的忠爱,每见规劝,必恭敬依从。”后来邓由等人果然未降。
同年王基去世,追赠司空,谥号“景侯”。其子王徽继承爵位,早逝。咸熙年间,建立五等爵制,因王基前朝立勋,改封其孙王廙,另以东武余邑赐其一子为关内侯。晋朝建立后,下诏说:“故司空王基既立德建勋,又清廉自律,不营产业,久居要职而无私积,可谓身没行显,足堪激励世俗。赐其家奴婢二人。”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徐胡二王传】的翻译。
注释
1 徐邈字景山,燕国苏人也——徐邈,字景山,籍贯为燕国苏县(今北京一带)。
2 太祖平河朔——太祖指曹操,河朔指黄河以北地区。
3 丞相军谋掾——曹操任丞相时的军事参谋属官。
4 试守奉高令——试任奉高县(今山东泰安附近)县令。
5 东曹议令史——主管官员选拔的东曹属官。
6 中圣人——酒醉的隐语,清酒称“圣人”,浊酒称“贤人”。
7 鲜于辅——东汉末将领,后归附曹操,封度辽将军。
8 文帝践阼——魏文帝曹丕即位。
9 典农中郎将——主管屯田的官职。
10 关内侯——爵位名,次于列侯,有封号无封地。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徐胡二王传】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陈寿《三国志·魏书》,记述徐邈、胡质、王昶、王基四位曹魏重臣的生平事迹,展现其治政、军事、人格等方面的卓越表现。四人皆以清廉、务实、忠公著称,虽处乱世,仍坚守节操,推行教化,安定边疆,辅国安民。文章结构清晰,叙事详实,语言简练,突出人物个性与政绩。通过具体事件刻画人物形象,如徐邈“中圣人”之辩、胡质察案断疑、王昶训子明志、王基临机专断,皆生动传神。全文不仅记录历史,更蕴含儒家治国理念与士人理想人格,具有强烈道德教化意义。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徐胡二王传】的评析。
赏析
本文为典型纪传体人物传记,融合政治、军事、伦理多重维度。作者以冷静笔调叙述人物事迹,重事实、轻渲染,体现史家本色。徐邈以诙谐化解危机,显其机智;胡质断案察微,显其明察;王昶著书训子,显其学识与远见;王基临危不惧、抗命进兵,显其胆略。四人均不营私产,死后家无余财,体现儒家“重义轻利”的理想人格。文章善用对比:如徐邈前后“通”“介”之变,揭示世风变迁;王基违诏进兵而成功,反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军事智慧。结尾评语高度概括四人共性:“清尚弘通”“素业贞粹”“开济识度”“学行坚白”,称其为“国之良臣,时之彦士”,评价精准,余韵悠长。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徐胡二王传】的赏析。
辑评
1 陈寿《三国志》原文评曰:“徐邈清尚弘通,胡质素业贞粹,王昶开济识度,王基学行坚白,皆掌统方任,垂称着绩。可谓国之良臣,时之彦士矣。”
2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十五载王基拒移军事,称“基持重固守,违诏进据,卒成大功,可谓知变通矣”。
3 《晋书·卢钦传》载卢钦称徐邈:“志高行洁,才博气猛……圣人以清为难,而徐公之所易也。”
4 《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引《魏略》称胡质:“清公有节,州里称之。”
5 《三国志集解》引何焯评王昶训子书:“语语恳切,深得教家之要。”
6 《通典·职官典》称王基“明制度,整军农,兼修学校,南方称之”。
7 《册府元龟·将帅部》录王基平毋丘俭事,称其“料敌如神,进退合宜”。
8 《玉海》卷一百三十九载王基上疏止伐吴,谓“识时务之俊杰也”。
9 《建康实录》卷二引晋诏称王基“身没行显,足用励俗”。
10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评:“魏末人才,惟王基、州泰辈尚有古大臣风。”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徐胡二王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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