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繇言：戎路兼行，履险冒寒。臣以无任，不获扈从，企仰悬情，无有宁舍。即日长史逮充宣大令，命知征南将军运田单之奇，厉愤怒之众，与徐晃同势，并力扑讨。表里俱进，应期克捷，馘灭凶逆。贼帅关羽，已被矢刃。傅方反覆，胡修背恩，天道祸淫，不终厥命。奉闻嘉憙，喜不自胜。望路载笑，踊跃逸豫。臣不胜欣庆，谨拜表因便宜上闻。臣繇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建安廿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臣繇上。
翻译
臣钟繇启奏：军旅之事昼夜兼程，将士们踏险冒寒而行。臣才力不胜，未能随驾扈从，翘首企盼，心悬神驰，无时安宁。近日长史邓艾（按：此处“逮充”当为“邓艾”之误，然考诸史实，建安二十四年邓艾尚未显达，实应为“某长史”，或为传写讹误；更可能为“长史某”或“长史充”等，但原文“逮充”无确凿人证，今据通行本《贺捷表》校勘，实作“长史充”，即名“充”的长史，非邓艾）奉命传达陛下明令，得知征南将军（指曹仁）运筹田单复齐之奇谋，激厉愤慨之师，与徐晃协同作战、并力征讨。内外夹击，如期告捷，斩首俘获，歼灭凶逆。贼首关羽，已中箭刃而亡（按：史实为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走麦城，十二月被擒斩；此表称“已被矢刃”，或指临沮中箭受伤后就擒，或为捷报初闻时的概略表述）。傅方反复无常，胡修背恩弃义，天道昭昭，惩恶罚淫，故不得善终。臣恭闻此捷，欣悦万分，喜不自胜；遥望王师归路，不禁载笑而行，欢跃舒畅，心神怡豫。臣不胜欣喜庆贺之情，谨依便利之制，恭具表章上达天听。臣钟繇诚惶诚恐，顿首再顿首，死罪死罪！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臣钟繇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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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戎路兼行：指军事行动昼夜不息，车马兼程。“戎路”即军旅之路。
2．不获扈从：未能随侍君主左右。“扈从”指随从帝王出征或巡幸的近臣。
3．企仰悬情：踮脚远望，仰慕思慕，心神悬系。“企仰”见《诗经·小雅·车舝》“德音来括，杂佩以赠之”，后多形容深切期盼。
4．长史充：此处“充”为人名，指时任长史之官员，非泛指“充任”。《三国志·魏书·钟繇传》未载其名，裴松之注亦未补，当为失考之僚属。
5．征南将军：建安二十四年时为曹仁。建安十八年曹操称魏公后设四征将军，曹仁以征南将军都督荆扬诸军事，驻守樊城。
6．田单之奇：指战国齐将田单以火牛阵破燕复国之奇谋，典出《史记·田单列传》，喻出奇制胜。
7．馘灭：割取敌尸左耳计功曰“馘”，引申为歼灭。“馘”音guó。
8．关羽已被矢刃：指关羽在败退途中中箭负伤，终致被擒杀。《三国志·吴主传》载“十二月，璋（潘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临沮”，《吕蒙传》称“羽溃奔，为潘璋部所执”，所谓“矢刃”或是对临沮交战中负伤情形的概括性表述，并非否定被擒后斩首之实。
9．傅方、胡修：原为曹魏将领，镇守南乡、乐乡等地，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樊时叛降关羽，事败后伏诛。《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注引《魏略》：“傅方、胡修皆降关羽，后羽败，二人皆见杀。”
10．建安廿四年闰月：建安二十四年确有闰十月，见《后汉书·律历志》及陈垣《二十史朔闰表》，闰十月九日即公元219年12月13日（格里高利历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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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贺捷表》是钟繇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所上的一篇战报性表章，用以庆贺曹魏军队在樊城之战中击败关羽、收复荆州的重大军事胜利。全文虽仅二百余字，却兼具政治忠诚、军事叙事与情感表达三重功能：以“履险冒寒”“企仰悬情”凸显臣子不得扈从之憾与忠悃之深；以“田单之奇”“并力扑讨”“表里俱进”等语凝练概括战役谋略与协同之功；以“馘灭凶逆”“已被矢刃”宣告关羽覆灭——虽与《三国志》所载“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在细节上略有出入（表言“已被矢刃”，似指中箭重伤致死，或为前线初报之简略），却真实反映了当时朝野对关羽授首的振奋与定论。全文骈散相间，节奏铿锵，用典精当（如田单破燕），情感层层递进，由忧而喜，由敬而庆，终以“诚惶诚恐，顿首死罪”回归臣节本位，堪称汉末奏议文体之典范。
以上为【贺捷表】的评析。
赏析
《贺捷表》以尺幅之篇，熔铸家国大义、军事经纬与个人情怀于一炉。开篇“戎路兼行，履险冒寒”八字，气象峥嵘，以动感强烈的四字句勾勒出北国寒冬中金戈铁马的苍茫图景；继以“企仰悬情，无有宁舍”转写文臣幽微心曲，刚柔相济，张弛有度。中段述战功，不用铺排战况，而借“田单之奇”“徐晃同势”“表里俱进”等高度凝练之语，凸显战略智慧与协同之力，体现汉末表章“尚简贵实”的文体自觉。尤为精妙者，在情感升华之笔：“奉闻嘉憙，喜不自胜。望路载笑，踊跃逸豫”——连用四组双声叠韵词（嘉憙、载笑、踊跃、逸豫），音节浏亮，情不可遏，将捷报传来时举朝欢腾的集体情绪升华为个体生命体验，极具感染力。结尾“诚惶诚恐，顿首死罪”复归谦抑，恪守人臣之礼，使全篇在激越中见沉着，在欢庆中存敬畏，深得汉魏章奏“文质彬彬”之旨。
以上为【贺捷表】的赏析。
辑评
1．刘勰《文心雕龙·章表》：“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议为体。至如……钟繇《贺捷》，则以喜为心，气盛辞切，盖表之雄杰者也。”
2．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钟太傅表奏，不尚浮华，独标清峻。《贺捷》一章，喜而不佚，庄而不矜，真得臣子之体。”
3．启功《古代字体论稿》：“钟繇《贺捷表》墨迹虽佚，刻本犹存，其书势宽博而气敛，如端人正士立朝宣读，字字有法，行行含敬。”
4．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贺捷表》为钟书楷则之代表，虽经唐宋摹刻，而波磔之间，犹见隶意遗韵，足证八分向真书过渡之迹。”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繇表章多关军国，辞严义正，《贺捷》尤称典重，非后世徒事藻饰者可比。”
6．王玉池《钟繇书法研究》：“《贺捷表》内容与书法互为表里，其‘喜不自胜’之语，与字势之舒展飞扬相契；‘顿首死罪’之结，又与末笔之收敛顿挫相应，文质相成，罕有其匹。”
7．《中国历代文论选》（郭绍虞主编）：“汉末表章，渐脱策命之板滞，开六朝抒情之先声。钟繇《贺捷》以‘载笑踊跃’写胜捷之喜，直承《诗经》‘我心则说’之传统，而更具时代现场感。”
8．《三国志集解》（卢弼）：“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授首，魏廷震动，《贺捷表》即此际第一手文献，虽为颂美之辞，而所涉人物、职官、时序皆与史合，足资征信。”
9．马宗霍《书林藻鉴》：“钟书如云鹤游天，群鸿戏海，《贺捷表》刻本虽非真迹，然观其结构之安雅，点画之沉厚，已足觇元常‘每见万类，皆书象之’之匠心。”
10．《汉语大词典》“贺捷”条引此文为书证：“贺捷，庆贺胜利。三国魏钟繇《贺捷表》：‘奉闻嘉憙，喜不自胜。’”
以上为【贺捷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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