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1．望江南：词牌名，又名“忆江南”“江南好”，本为唐教坊曲，双调五十四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

2．华清淑：南宋末年女词人，生卒年不详。据《全宋词》及《永乐大典》残卷载，为宋度宗时宫人，宋亡后随谢太后、全太后等三宫北迁至元大都，后居于燕京某馆驿，终身未归。存词仅此一首，见于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引《花蕊夫人宫词》附录。

3．燕塞：泛指燕山山脉一带边塞地区，此处实指元都大都（今北京）及其近郊，为宋遗民北迁后所处之地。

4．蓟上：蓟州，古地名，辽金元时期为军事重镇，元代属大都路，治所在今天津蓟州区，此处代指大都周边繁华区域。

5．骈阗（pián tián）：形容车马、人物等密集并列、充盈道路之状，见《文选·潘岳〈藉田赋〉》：“长途飞狐，骈阗逼迫。”

6．羁馆：客居的驿馆或临时居所。此处特指华清淑被元廷安置于燕京的拘管之所，非自由寓所。

7．婵娟：本指美好貌，亦专指明月，典出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8．十春：指自宋亡（1279年崖山海战）至词作之时约十年间，为约数，极言岁月漫长、煎熬久长。

9．归年：回归故国或故土之年。此处“归”非仅指返乡，更隐含对南宋故国、文化正统之精神回归，具有遗民身份认同的深刻内涵。

10．帝城：本指北宋汴京或南宋临安，此处为反讽用法，指元朝首都大都，凸显故国沦丧、正朔易位之痛。

以上为【望江南】的注释。

这是一首悲愤的思乡小令。1276年（宋恭帝德祐二年），元军统帅伯颜攻陷临安，恭帝及谢太后、全后等献玺表投降，伯颜将帝、后、一些大臣及宫人乐师等挟持至元都燕京（今北京），宫人华清淑和乐师汪元量等皆在被俘之列。十多年后，汪元量请为黄冠，获准南归，原宋人被羁留者多有送别之作。《全宋词》中收有金德淑、连妙淑、黄静淑、陶明淑、柳华淑、杨慧淑、华清淑、梅顺淑、吴昭淑、周容淑、吴淑真等十一位宋旧宫人“赠汪水云南还词”（汪元量号水云）各一首，除吴淑真用《霜天晓角》词牌外，其余十人所作，均调寄《望江南》。十一首宫人词中，华词颇有特色。

此词以“望江南”为调，实为借闺怨之形，抒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作者华清淑为宋末遗民词人，南宋亡后被元军北掳，入元宫为女官（一说为随三宫北迁之宫人），词中“燕塞”“蓟上”“帝城”皆指元都大都（今北京），“羁馆”即其被拘居所。全词通过雪、月、酒楼、车马等意象的强烈反衬——边塞酷寒与市井喧嚣对照，帝都繁盛与个人孤凄对照，月之圆缺恒常与人之归期杳渺对照——层层递进，将深沉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恸、时间之蚀刻凝于“十春和泪看婵娟”七字之中。“何日是归年”一句，看似寻常问语，实为血泪之诘问，力透纸背，余响沉痛。词风清刚沉郁，迥异于一般闺怨词的婉约纤巧，具遗民词特有的历史重量与道德张力。

以上为【望江南】的评析。

“燕塞雪，片片大如拳。”上片开首，推出一场燕塞大雪，一股寒气逼人而来。唐人李白“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名句，是典型的艺术夸张，而“大如拳”则颇近实情。在这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之时，元都燕京的街道上却热闹非常：“蓟上酒楼喧鼓吹，帝城车马走骈阗。”蒙古贵族们为他们扫荡江南、灭宋建元的功业而狂欢。“蓟上”和“帝城”都指元都燕京。“骈阗”者，连属不断、络绎不绝之状。酒楼上喧呼鼓吹，大道上车水马龙，雪中的燕京，似乎是一片欢腾景象。然而，作为亡国被掳、离乡作囚的宋旧宫人华清淑，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心境：“羁馆独凄然。”她独坐在被羁留的馆舍中，面对着燕山大雪，不禁想起江南春景；眼看着敌人的狂欢，不禁想起当年沦陷的临安。她思念故国，痛忆家园，满腹悲愤，凄然伤神。 下片转而说“月”：“燕塞月，缺了又还圆。”她被囚敌都，身心受到极大摧残，经常彻夜难眠，仰望明月。这燕塞之月，也并不异于南国，一样是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明月古今不变，处处都是一样，缺了总有圆的时候，然后作者由月而想到自身：“妾心万里愁更苦，十春和泪看婵娟。”我离家万里，远置燕塞，心头终日只有愁又苦、苦又愁，十多年来，总是含着眼泪，仰望那缺了又圆的明月。“十年”是约略之词，作者赋此词时，离家已有十多年了。“婵娟”指美好的明月。最后一句，作者以沉痛和急切的心情，点出了全令的主旨，道出了十多年来日日夜夜梦想着而又难以实现的愿望：“何日是归年？”思乡念归的浓烈感情喷涌而出，小令也以此而结拍。 这首小令上下两片各以“雪”、“月”起兴，既富北国特色，又合作者心境。上片以敌人的狂欢衬托作者凄苦之情，下片以月缺复圆衬托人的久羁不归。感情深沉，语言通俗晓畅。

本词以空间张力与时间绵延为经纬，构建出极具悲剧深度的抒情结构。上片写“雪”与“喧”：燕塞之雪“大如拳”，以夸张笔法强化北地苦寒与生理压迫感；而“酒楼喧鼓吹”“车马走骈阗”则极写元都升平气象——然此“喧”愈盛，愈反衬“羁馆独凄然”之静默孤绝，形成触目惊心的视听撕裂。下片转写“月”与“泪”：燕塞月“缺了又还圆”，自然律动恒常不变，而人之生命却在囚羁中凋零，“十春和泪”直刺人心——十年非寻常十年，乃故国灰飞、宗庙倾覆、青春委尘之十年。“看婵娟”三字尤耐咀嚼：明月本为团圆象征，然遗民仰望，唯见清辉如霜、照影成单，所谓“看”者，实为无望之守望、无声之控诉。结句“何日是归年”，不用设问而用直诘，斩截如刀，将全词压抑已久的悲愤推向极致。通篇无一“亡国”字眼，而亡国之痛浸透字隙；不言忠节，而气节凛然自见。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朴素的语言，承载最沉重的历史。

以上为【望江南】的赏析。

1．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宋宫人华清淑北行，作《望江南》词，凄惋不忍卒读。盖当时三宫北迁，宫人散落，清淑其一也。词虽短，而血泪斑斑，足补史阙。”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华氏词仅见此阕，然‘燕塞雪，片片大如拳’，起句奇崛，有太白遗意；‘十春和泪看婵娟’，沉痛刻骨，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3．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宋遗民词辑》按语：“清淑词与汪元量《水云集》可相参证，皆以宫人之笔，写亡国之音。其‘羁馆独凄然’五字，直可作《宋史·忠义传》眉批。”

4．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见《辍耕录》，向无别本，今据以录入。清淑事迹湮没，惟赖此词存其精魂。”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以月之圆缺喻国运之兴替，以雪之暴烈状身世之摧折，小令而具史诗之重，宋季女流中殆无第二人。”

以上为【望江南】的辑评。